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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每周和男闺蜜攀岩我从不计较,直到女儿满月宴我甩出亲子鉴定

发布时间:2026-02-06 21:21:04  浏览量:1

01

“注意安全。”我站在门口,看着林薇系紧攀岩鞋的鞋带。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七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一样明亮。“知道啦,老规矩,下午五点前肯定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她背上那个塞得鼓鼓的登山包。包侧面挂着磨损严重的粉红色水壶,那是肖阳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晚上想吃什么?回来我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行。”我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一股淡淡的防晒霜味道。“就知道你最好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规律得让人心烦。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我走到餐桌前,上面放着温在保温垫上的早餐——煎得金黄的吐司、两个单面煎蛋,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条:

“记得吃早饭,爱你。晚上给你带那家你最喜欢的芝士蛋糕回来。”

我捏着那张淡蓝色的便条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厨房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平静得像是某个家居品牌的广告画面。

如果不知道她每个周六都是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度过的话。

02

肖阳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是在我和林薇交往半年后。

那天是我们租下这间公寓的乔迁宴,林薇请了几个好朋友来暖房。肖阳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两大袋食材。

“抱歉抱歉,攀岩馆今天人特别多,刚结束一节私教课。”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

我这才知道,肖阳是个攀岩教练。

林薇从厨房跑出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就等你的海鲜了!程煜不太会处理这些。”

“交给我。”肖阳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程哥是吧?经常听薇薇提起你。”

他叫我“程哥”,虽然我们同岁。

那晚肖阳几乎承包了厨房,林薇在旁边打下手。我插不上手,坐在客厅和其他客人聊天,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他们聊着某个攀岩路线,用着我听不懂的术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记得上次在‘鹰嘴岩’吗?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那个怂样!”

“还好意思说!是谁安全带没检查好差点出事?”

那种熟稔的、只有共享过冒险经历的人才有的默契,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我和他们隔开。

晚饭时,肖阳自然地坐在林薇旁边。他给大家倒酒,讲着带学员时的趣事,气氛很快被他带动起来。有他在的场合似乎永远不会冷场。

“程哥是做什么的?”他忽然把话题转向我。

“程序员。”我说,“在一家游戏公司。”

“厉害啊!”他举起酒杯,“我这种学体育的,最佩服你们这些靠脑子的。”

我跟他碰了杯,酒很涩。

临走时,肖阳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程哥,薇薇能找到你这么靠谱的人,我真替她高兴。”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留了两秒,眼神却很飘忽,飘过我的头顶,落在正在门口送客的林薇身上。

那之后,肖阳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有时是周末晚上,他会提着一些“攀岩馆发的水果福利”过来坐坐;有时是我加班回来,发现他坐在我们家的地毯上,和林薇一起研究新出的攀岩路线图。

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电视里放着攀岩比赛录像。

“回来啦?”林薇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吃饭了吗?我们叫了披萨,还剩两块。”

肖阳也站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某种猫科动物。“又加班到这么晚?程序员真是不容易。”

他总是这样说,然后很快告辞。但下次还是会来。

03

林薇28岁生日那天,肖阳送了她一套专业的攀岩装备——粉袋、镁粉、一套崭新的快挂。

“你那套都用了三年了,该换了。”他说。

林薇拆开包装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套颜色好看!肖阳你太懂我了!”

我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我送的礼物——一条蒂芙尼的项链。盒子很精致,但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试试?”肖阳怂恿道。

林薇真的当场试了起来,把粉袋系在腰间,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又照。肖阳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背带。

“这里要再紧一点,不然攀岩时会晃。”

他的手在她腰侧停留了片刻。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天晚上肖阳留下来吃了蛋糕。他和林薇聊着明年想去挑战的攀岩路线,计划着假期安排。那些计划里没有我。

“程哥应该不喜欢这种极限运动吧?”肖阳忽然看向我。

“他有点恐高。”林薇替我回答,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他不吃香菜”。

“那可惜了。”肖阳说,“攀岩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我沉默地吃着蛋糕,奶油甜得发腻。

十点钟,肖阳告辞。林薇送他到电梯口,我在屋里收拾蛋糕盘子。透过虚掩的门,我听到他们的对话。

“今天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

“跟我客气什么。对了,下周六‘神仙岩’新路线开了,去不去?”

“去啊!你带队?”

“当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截断了对话。

林薇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肖阳这人真靠谱,记得我所有装备的尺码。”

我擦着桌子,没有接话。

她察觉到我的沉默,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怎么啦?累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跟肖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松开手,绕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程煜,肖阳就像我哥一样。我们一起长大,又一起玩攀岩这么多年,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有一年我们在野外攀岩,我安全带出了问题,是他冒着风险把我救下来的。”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那种经历,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踮脚在我唇上亲了一下。“但你要知道,和我共度余生的人是你。”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但我很久没睡着。黑暗中,我反复想着“生死之交”四个字。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生死之交?

04

公司新项目上线前,我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最后一天,我决定给林薇一个惊喜,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公司。

到家时,屋里空无一人。

我知道她又去攀岩了。

我把顺路买的草莓蛋糕放进冰箱,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等她。手机里全是工作群的消息,我一条也没看。

窗外天色渐暗,从橙黄变成深蓝。

五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阳台,看见肖阳那辆灰色吉普停在楼下。

副驾驶门打开,林薇跳下车。她穿着紧身的运动裤和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防风外套,头发高高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肖阳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后座拿出林薇的攀岩包。包看起来很重,他拎着却很轻松。

两人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林薇笑着推了肖阳一把,肖阳顺势抓住她的手腕。那个动作很快,一触即分,自然得像呼吸。

林薇转身往单元门走,肖阳站在原地没动。她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冲他喊了句什么,肖阳笑着挥手。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的玻璃杯壁已经变得温热。

林薇开门进来时,我正在厨房切水果。

“你回来啦!”她惊喜地叫出声,“不是说要加班到很晚吗?”

她小跑过来,身上带着汗味和岩石粉尘的气息。“提前搞定了。”我说,“攀岩怎么样?”

“累死了,但是超爽!”她接过我递过去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神仙岩’那条新路线难度系数5.11C,我差点没攻下来。”

“肖阳帮你的?”

“嗯,他在上面做保护,给了我很多指点。”她又喝了口水,“对了,他说下个月有个室内赛,问我要不要参加。”

我继续切着草莓,刀锋陷入果肉,流出红色的汁液。

“你想参加吗?”

“有点想。”她靠在水池边,“好久没比赛了。”

“那就去。”我说。

她盯着我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程煜,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和肖阳去攀岩?”

水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们每周都一起去,挺固定的。”

“都这么多年习惯了。”她语气轻松,“而且攀岩这种事,搭档很重要。我和肖阳配合默契,彼此信任,这是很难得的。”

“信任。”我重复这个词。

“对呀,攀岩时,你的命就在搭档手里。”她说得理所当然,“这种信任不是随便就能建立的。”

我把切好的草莓装进盘子,递给她。

她接过,忽然凑近闻了闻我的衣领。“你抽烟了?”

“等的时候抽了一根。”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做爱了。很激烈,像是要证明什么。结束后她趴在我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我的皮肤。

“程煜,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对吧?”

“嗯。”我摸着她的头发。

“肖阳只是朋友。”她像是自言自语,“最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我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我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05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了解攀岩。

上网查资料,看视频,甚至偷偷去过一次室内攀岩馆。看着那些在岩壁上如履平地的人,我很难理解这种运动的魅力。

但我理解了另一件事:攀岩搭档之间,确实有一种超越普通友谊的连结。

那是将生命托付给彼此的连结。

林薇似乎察觉到我的关注,开始主动跟我分享攀岩的事。

“今天爬了一条裂缝路线,特别考验指力。”

“肖阳说我的脚法进步很大。”

“我们计划明年去阳朔,那里有国内最好的自然岩壁。”

我听着,适时提问,像一个好学的学生。

“你们攀岩时都聊什么?”

“什么都聊啊,工作、生活、小时候的糗事。”她正在涂护手霜,头也没抬,“有时候也不说话,就专注在岩壁上。那种时候,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和岩石。”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每周固定和另一个男人出去一整天。”

“有点。”我诚实地说。

她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程煜,结婚前我就告诉过你,肖阳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你说你能理解,能接受。”

“我是能接受。”

“但你现在看起来不太能接受。”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结婚后还这样单独和男性朋友出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她叹了口气,靠在我肩上。“我知道,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太合适。但攀岩不一样,这是一种需要绝对信任的运动。我和肖阳搭档七年了,这种默契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我明白。”我说。

她抬起头,亲了亲我的下巴。“下周我不去了,在家陪你。”

“不用。”我说,“该去就去。”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柔软下来。“谢谢你,程煜。”

那之后,我真的没再对她的周六行程发表任何意见。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注意,就像在干净玻璃上发现了一个指纹,然后你会发现越来越多的指纹。

我注意到林薇给手机设了新的锁屏密码。以前我们俩的密码是一样的——我们的纪念日。现在她每次用手机都会下意识地侧身。

我注意到她和肖阳的微信聊天记录经常是空的。她说是因为手机内存不够,定期清理。

我注意到有次她洗澡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窗显示“肖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你最后那个动态真漂亮。”

等她洗完澡出来,那条消息已经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肖阳在说攀岩动作,她回完就删了。

“免得你看到又多想。”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自然得让我觉得,多想的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小丑。

06

林薇怀孕是在我们结婚第三年的春天。

验孕棒上出现两道杠时,她哭了,我也哭了。我们要有孩子了,这个认知让我胸腔里充满了某种温暖而沉重的东西。

我给父母打电话报喜,声音都在发抖。林薇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肖阳是第二天晚上来的,提着一大袋东西——孕妇维生素、防妊娠纹的油、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孕期指南。

“恭喜啊!”他一进门就声音洪亮,“我要当干爹了!”

林薇笑着骂他:“你激动什么,我老公还没你这么激动呢。”

“能不急吗?”肖阳搓着手,“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这才哪到哪。”我说。

“得提前想。”他很认真,“名字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他待了很久,一直在讲孕妇注意事项,虽然他自己连婚都没结。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井,我看不到底。

我母亲是从老家赶来的,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

她给林薇炖了鸡汤,盯着女儿喝了两碗。等林薇午睡了,母亲把我拉到阳台上。

“那个肖阳,还常来?”

“偶尔。”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角。“小煜,有些话妈不该说,但妈是过来人。”

“你说。”

“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她压低声音,“尤其你们现在有了孩子,更要留个心眼。”

“妈……”

“我不是说薇薇不好。”母亲打断我,“但那个肖阳,看薇薇的眼神不对劲。太专注了,专注得不正常。”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子。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妈不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就是提醒你,多注意点。有了孩子,家就更要稳当。”

她走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薇睡醒出来,从背后抱住我。

“想什么呢?”

“在想孩子会长什么样。”我说。

她笑了,把脸贴在我背上。“眼睛要像你,鼻子像我。”

“为什么?”

“你的眼睛好看啊,双眼皮,睫毛又长。”她说着,手轻轻放在我腰间。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可我心里却有些发凉。

07

女儿是在初秋出生的,六斤三两,哭声不大,但很坚持。

我抱着那个红扑扑的小东西,手抖得厉害。护士笑着说:“第一次当爸爸都这样。”

林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惊人。

“给我看看。”她声音虚弱。

我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她臂弯里。她看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好小。”她哽咽着,“好小好小。”

肖阳是第三天来的,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还有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给孩子的银手镯。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月子期间,他几乎每周都来,不是送汤就是送婴儿用品。有次他逗孩子时,我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柔软得不像话,嘴里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林薇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女儿满月后,五官渐渐长开。大家都说孩子像妈妈,尤其是嘴巴和下巴。但有一天,母亲抱着孩子,忽然说了句:“这孩子的眼睛,怎么有点像……”

她话没说完,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开始仔细观察孩子的长相。

眼睛确实像林薇,大而圆。可眼型——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林薇不一样,却和肖阳一模一样。

还有鼻梁的弧度,林薇的鼻子更小巧,孩子的鼻梁却挺直,像肖阳。

最让我在意的是,孩子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林薇没有酒窝,我也没有,但肖阳有,在右边脸颊。

有天我翻旧相册,找到林薇高中时的班级合照。肖阳站在她身后一排,笑着,右边脸颊的酒窝很深。

我把照片和婴儿床里的女儿对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待到很晚。电脑屏幕上开着工作文件,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我在搜索栏输入了“亲子鉴定”。

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我一条条点开看,又迅速关掉,像做贼一样。

凌晨两点,我最终选定了一家外地的鉴定机构,网站上写着“绝对保密,邮寄取样”。

我把网页加入收藏夹,又删除浏览记录。

回到卧室时,林薇和女儿都睡得很熟。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林薇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那个黑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08

取样那天,我的手抖得厉害。

女儿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握着放在耳边。我用棉签轻轻刮取她口腔黏膜时,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取我自己的样本容易得多。

我把两个样本袋封好,贴上标签。标签上什么也没写,只用铅笔做了记号——她的标记是圆圈,我的是三角。

寄快递时,快递员例行公事地问:“寄的什么?”

“文件。”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等待结果的七天,漫长如七年。

我照常上班,写代码,开会,和同事讨论项目进度。下班回家,陪孩子,和林薇说话,吃饭,睡觉。

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能看到外面,却感受不到温度。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天晚上,她躺在我身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我说。

“感觉你心事重重的。”她转过身面对我,“是项目压力大?”

“有点。”我顺着她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她的手很暖,可我的皮肤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七天下午,快递到了。是个普通的文件袋,很薄。

我把它塞进公文包,跟主管说家里有事,提前下了班。

车开到江边,找了个没人的停车场停下。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个文件袋。抽了三根烟,手指还是抖的。

最终,我撕开了封口。

里面的报告只有两页纸。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那里印着几行字: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程煜为程暖暖的生物学父亲。”

字很小,黑色的宋体,工整得冷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沉入江面,天空变成深紫色。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起来。笑声在车里回荡,难听得像哭。

09

报告被我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钱包最里层。

回到家时,林薇正在厨房忙碌,炖锅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排骨汤的香味。

“回来啦?”她回头冲我笑,“洗手吃饭,汤马上好。”

女儿在游戏围栏里玩积木,看到我,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她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那么信任,那么依赖。

我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她抓住我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暖暖,不能吃爸爸的手。”林薇端着汤锅出来。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熟练而自然。“今天怎么这么乖呀。”她亲了亲女儿的脸。

我看着她们母女,想起报告上那句话——“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晚饭我吃得很慢,味同嚼蜡。

“不好吃吗?”林薇问。

“不是。”我说,“不太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收拾完厨房,她给孩子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通讯录。

岳父林国栋、岳母陈秀琴、小舅子林浩、林薇的姑姑、舅舅……一个一个翻过去。

最后停在肖阳的号码上。他的头像是他在某座岩壁上的照片,笑得灿烂。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些东西,又去银行取了现金。

回到家,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岳父林国栋。

“爸,暖暖满月酒的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好啊好啊,准备怎么办?”

“就在家里办吧,温馨点。林薇刚恢复,去酒店太折腾。”

岳父很高兴,说都听我的。

第二个打给岳母陈秀琴。

“妈,您那天早点来,帮衬着点林薇。”

“放心,我一大早就过去。”岳母笑着说,“孩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还需要什么尽管说。”

接着是小舅子林浩,姑姑,舅舅。每个人都答应得很爽快。

最后我打给肖阳。

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攀岩馆。

“程哥?”他声音有些意外。

“肖阳,周末暖暖满月,在家办个小宴。你是孩子干爹,一定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林薇也希望你来。”

“那……行。”他说,“我准备份大礼。”

挂掉电话,我走进书房。从钱包最里层取出那份报告,走到复印机前。

机器嗡嗡作响,一张张复印件吐出来。我一共复印了十份——每个至亲一份,包括肖阳。

原件被我锁进了抽屉。钥匙拔出来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末就是满月宴。

还有三天。

10

满月宴那天从早上就开始忙。

林薇给女儿穿上红色绣花的小裙子,自己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气色很好,产后恢复得不错。

岳父岳母九点就到了,拎着大包小包。岳母一进门就接过孩子,亲了又亲。

“哎哟我的小宝贝,越长越俊了。”

小舅子林浩带着女朋友来的,提着一个三层蛋糕。姑姑和舅舅陆续到,客厅很快热闹起来。

肖阳是十一点左右来的,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和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

“干爹来啦!”他一进门就喊。

林薇笑着迎上去:“买这么大的玩具干嘛,占地方。”

“暖暖喜欢就行。”他把玩具放在沙发上,转头看我,“程哥,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他走到岳母身边看孩子,眼神温柔。“长得真快,比上次见又大了。”

午饭是我订的酒店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围坐在一起,酒杯满上。

岳父先举杯:“来,祝我们暖暖健康快乐,茁壮成长!”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

气氛很热闹。林薇抱着孩子,脸上一直带着笑。肖阳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逗逗孩子。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两句。

酒过三巡,岳父话多了起来。“小煜啊,你和薇薇以后要好好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暖暖这么可爱,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点点头,端起酒杯敬他。“爸,谢谢您。”

喝下那杯酒时,喉咙火辣辣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蛋糕端上来。蜡烛点燃,大家唱生日歌。女儿被这阵仗吓到,哇一声哭起来。林薇赶紧哄,肖阳也凑过去帮忙。

“暖暖不哭,看,蜡烛多漂亮。”

孩子慢慢止了哭声,睁着泪眼看着跳动的烛光。

许愿时,林薇闭上眼睛,很认真。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许了什么愿呢?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蛋糕切好分完,大家都坐回座位。闲聊声渐渐低下去。

我放下手里的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今天趁大家都在,有件事想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薇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肖阳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身后椅子上拿起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那叠复印件。

纸张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它们放在餐桌转盘上,轻轻一推。

转盘缓缓转动,停在了桌子中央。

11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内,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岳父林国栋最先反应过来。他皱着眉,伸手拿过一份报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得很慢。目光落在纸上,然后定住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岳母陈秀琴也拿了一份。她看了两眼,猛地抬头看我,又看向林薇。

“这……这是什么?”

声音尖得刺耳。

小舅子林浩凑过去看,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姑姑和舅舅拿着报告,脸色铁青。

“小煜,这是怎么回事?!”舅舅厉声问。

我把目光转向林薇。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中央那份报告,像在看一个怪物。

肖阳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程煜!”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林薇。

“你不解释一下?”

她终于动了,慢慢抬起头,眼睛对上我的。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你……什么时候做的鉴定?”她声音很轻。

“重要吗?”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是的……”她摇着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岳父猛地一拍桌子。“林薇!”他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桌上的碗碟震得哗啦响。女儿被吓到,又开始哭。哭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薇机械地拍着孩子,眼睛却还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糊了满脸。

肖阳往前一步,挡在了林薇前面。

“程煜,你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笑了,“怎么好好说?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了。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我拿起一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

“够了!”肖阳打断我。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是我的错。”

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

“都是我的错!跟林薇没关系!”

这话像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岳母陈秀琴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小舅子赶紧扶住她。舅舅指着肖阳,手指发抖。

“你……你说什么?”

肖阳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林薇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她抱着孩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女儿还在哭,母女俩的哭声混在一起。

岳父林国栋慢慢站起来,走到肖阳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响声清脆。肖阳的脸歪到一边,很快浮起红印,但他没有躲。

“畜生!”岳父骂道,“你这个畜生!”

他又要打第二下,被舅舅拉住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骂声,哭声,劝架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最后是岳母先冷静下来。她走到我面前,眼睛红肿。

“小煜……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林薇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我,眼里有乞求,有绝望。肖阳也看着我,嘴角渗着血丝。

我环视了一圈这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震惊,慌乱,羞愧,愤怒。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光影里,灰尘缓缓飘浮。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话不该问我。”

“该问你们自己。”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林薇撕心裂肺的喊声:“程煜——”

我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哭声和混乱。

楼道里很安静。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像心跳。

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12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搬进去那天是个阴天,我把不多的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流。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轻易藏起一个人的悲伤。

林薇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发来短信:

“我们谈谈好吗?求你了。”

“暖暖一直在找你,她还不懂事,但能感觉到爸爸不见了。”

“程煜,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着那条“孩子是无辜的”,想起报告上“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那行字。

孩子是无辜的,那我呢?

肖阳也找过我,在公司楼下等。我让同事告诉他不在了。他给我发消息:

“程哥,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折磨林薇。”

“那天我们都喝多了,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她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姓周,专打离婚官司。

“情况我了解了。”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有亲子鉴定报告,这是最有力的证据。婚内出轨,而且孩子不是你的,法院会支持你的离婚诉求,并在财产分割上对你有利。”

“孩子呢?”我问。

“孩子不是你的,你没有抚养义务,也没有探视权。”他说得公事公办,“但反过来,你也不需要支付抚养费。”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不过……”周律师顿了顿,“如果你想要赔偿,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这种情况,法院一般会支持。”

“不用了。”我说,“尽快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签委托书时,我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周律师收起文件,忽然问:“七年感情,不可惜吗?”

我抬起头。“可惜。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忽然想起和林薇的第一次约会,也是个雨天。我们都没带伞,在街檐下躲雨。她笑得很开心,说这是老天爷给我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七年,原来只是一场雨的时间。

13

离婚协议是周律师拟好后寄给林薇的。

她拒收了三次,最后是我岳父亲自送到我公司的。

“小煜,我们能谈谈吗?”岳父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下。岳父点了两杯美式,但谁都没动。

“薇薇知道错了。”岳父开口,声音沙哑,“她也受到惩罚了,现在整夜整夜睡不着,瘦了十几斤。”

我沉默地搅动着咖啡。

“我知道,这事是她不对,一千个一万个不对。”岳父继续说,“但你们七年感情,还有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你的,但孩子叫你爸爸叫了这么久……”

“她不是我女儿。”我说。

岳父的手抖了一下。“是,血缘上不是。但感情上……”

“感情上她是我妻子和别的男人的孩子。”我打断他,“林叔,您也是男人,您能接受吗?”

岳父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那……能不离吗?”他最后问,声音很轻,“就当是为了孩子,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摇摇头。“林叔,家已经碎了。勉强粘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岳父看着我,眼神复杂。“小煜,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我说,“以前的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做亲子鉴定。”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薇薇签了。她只有一个要求,想再见你一面,当面道歉。”

我接过文件袋,没说话。

“财产分割上,她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都留给你。”岳父说,“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我打开文件袋,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林薇确实放弃了所有共同财产,只要求带走她的个人物品和女儿。

签名处,她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手抖得厉害。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说。”

“孩子改姓,不能姓程。”

岳父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的。”

他把离婚协议收回去,说修改后再寄给我。

临走时,他站在咖啡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煜,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些年对薇薇的好。”

我没回应,只是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14

我和林薇的最后一见面,约在我们常去的那家江边餐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江水。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但依然美丽。

看见我,她站起身,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坐吧。”我说。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点单,我要了杯柠檬水,她要了红茶。

“你还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还好。”我说。

她低头看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暖暖……暖暖改姓林了。”

“我知道。”

“她很乖,就是晚上会哭,要找爸爸。”她抬起头,眼睛红了,“程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要说。”

我看着窗外江面上的船,没说话。

“那天……那天是肖阳生日,我们一群朋友给他庆祝,都喝多了。”她声音哽咽,“就那一次,真的就一次。后来我发现怀孕了,算时间,我以为是你的……”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孩子可能不是我的?”

她沉默了。

“林薇,七年。”我说,“我们在一起七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也以为。”她哭着说,“我以为那只是个意外,一次错误。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和肖阳……那是酒精,是糊涂,不是爱。”

“有区别吗?”我问,“结果都一样。”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颤抖。“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程煜,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就当是为了暖暖,她需要爸爸……”

“她有自己的爸爸。”我说,“肖阳才是她爸爸。”

林薇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你去找他吧。”我说,“你们才是一家人。”

“不,我不爱他,我从来不爱他!”她激动起来,“程煜,你相信我,那次真的只是意外!”

“但孩子是他的。”我说,“这是事实。”

她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服务生送来账单,我结了账,站起身。

“程煜。”她叫住我,“你还爱我吗?”

我站在桌边,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曾经,她的笑容是我的阳光,她的眼泪是我的软肋。但现在,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爱过。”我说,“但那是以前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餐厅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但我没有停留。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我沿着江边慢慢走,想起七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那时候的江水也这么流着,不疾不徐,不问归期。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15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晴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觉得很不真实。

七年婚姻,最后就浓缩成这么一个小本子。

周律师打来电话:“办妥了?”

“嗯。”

“财产分割协议也生效了,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他说,“需要我帮你处理卖房的事吗?”

“先放着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原来的家。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所有属于林薇和女儿的东西都不见了。沙发还在,餐桌还在,电视还在,但那些小装饰、照片、孩子的玩具,全都没了。

房子空荡荡的,像个巨大的壳。

我走到卧室,床上的四件套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淡蓝色,上面有星星图案。林薇喜欢这个颜色,说像夜空。

我躺在床中央,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晚上回家吃饭吧,妈给你包了饺子。”

我回复:“好。”

正要起身,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哥,我是肖阳。我知道你没理由见我,但我还是想当面向你道歉。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我会等你到四点。来不来都随你。”

我看了一会儿,删掉了短信。

但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还是出现在了那家咖啡厅。

肖阳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见我,他站起身,有些局促。

“程哥,谢谢你能来。”

我坐下,没说话。

服务生过来,我要了杯美式。肖阳面前已经放了杯拿铁,但没动过。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

我搅拌着咖啡,等他说下去。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真的。”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我和林薇认识二十年,从来只是朋友。但那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就一次?”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就一次。”

“但你爱她,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朋友那种爱。”

肖阳沉默了,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高中。”他低声说,“高中就喜欢她。但她一直把我当哥们,当兄弟。后来她遇到你,我看见她提起你时眼里的光,就知道我没机会了。”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我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他猛地抬头,“不是计划好的!那天真的是意外!后来她怀孕了,我们都以为是你的孩子,我想这样也好,至少她能幸福……”

“所以她幸福吗?”我打断他。

肖阳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我说,“我在想,你们每周六一起去攀岩,那些单独相处的时间,真的只是攀岩吗?那些消失的聊天记录,那些改掉的手机密码,真的只是怕我多想吗?”

“程哥,我和林薇真的只是朋友!”他急急地说,“除了那次意外,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但孩子是那次意外的结果。”我说,“而这个结果,毁了我的婚姻。”

肖阳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我会负责的。”他低声说,“林薇和暖暖,我都会负责。”

“那是你们的事。”我站起身,“从今以后,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程哥!”他叫住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林薇真的爱你。这七年,我看得出来。那次意外,毁了她最珍惜的东西。她现在很痛苦,比谁都痛苦。”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肖阳,你知道吗?信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碎了。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我没办法再面对那面镜子,也没办法再面对镜子里的人。”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走进人群。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儿子,饺子馅你喜欢韭菜鸡蛋还是猪肉白菜?”

我回复:“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欢。”

走过街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肖阳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很热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向。

我也是。

16

三个月后,我卖掉了那套房子。

中介带人来看房时,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墙上的钉子印还在,那是挂我们结婚照的地方。地板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女儿学走路时,推着学步车留下的。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孩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她兴奋地跟丈夫规划着哪里放婴儿床,哪里做游戏区。

“这房子采光真好。”女孩说,“以后宝宝在这里长大一定很开心。”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签合同那天,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万。中介很惊讶,但我坚持。

“就当是给新生命的礼物。”我说。

搬家的最后一天,我在卧室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是林薇落下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们恋爱时的照片、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还有我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一条廉价的银色手链,已经氧化发黑。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程煜”,但从未寄出。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了。

“程煜,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出差了。忽然想给你写封信,虽然你可能永远看不到。”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港湾。以前我觉得自己像浮萍,到处飘,直到有了你,才有了根。”

“我知道有时候我和肖阳走得太近,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我会注意的。但你也要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我想和你白头偕老,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想等我们都老了,还手牵着手散步。”

“程煜,我爱你,很爱很爱。”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日期。可能是某次吵架后写的,也可能是某个深夜的突发奇想。

我看着那些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此陌生。

爱是什么?

是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是无法控制的欲望?

是七年的朝夕相处,还是一夜的意外背叛?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连同那些照片和票根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转身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儿子,新房收拾好了吗?妈明天过来帮你做饭。”

“收拾好了。”我说,“你不用过来,我自己能行。”

“那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母亲坚持,“我给你带点腊肉,你爸特意给你熏的。”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好。”

挂了电话,雨下大了。我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水花。

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又关上,载着一车人驶向各自的目的地。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到站了,就得往前走。

雨渐渐小了,天空出现一道浅浅的彩虹。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微雨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总要走下去。

就像这雨,下过了,总会停。

天,也总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