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王老师坚持四十年给留守儿童补课 去世那天全村人排队送别他
更新时间:2025-04-02 10:16 浏览量:1
雨停了。没完全停,还在滴答。
老赵抬头看了看屋檐,拿着烟的手不安分地在裤兜里掏啊掏。他说今早接到电话,王老师走了。没人问,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八十七了,这把岁数也算够本儿了。”
我从搬离河口镇到县城已经有十年了,镇上的变化不小。原来那个黄泥巴路的村口现在铺上了水泥,村口小卖部换了三任老板,但王老师家那间教室,据说到去年夏天还亮着灯。
这次回来修整祖屋,顺便看看老同学。七月的河口镇,闷热得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的味道,可能是烂了的杏子。老赵说,自打电子烟出现,他已经很少抽传统香烟了,但今天特意从家里找出一包压箱底的红塔山,“王老师最常抽这个”。
说起王老师,镇上的人都知道。不是因为他教书好,他的确教得好,但更多是因为王老师有个怪习惯——四十年来,只要有孩子来敲门,他从来不会拒绝。没设置时间,没收过费,只要孩子们来,他就会开门。
“嗳,当年我们不理解。”老赵眯起眼睛,“我爸还说他有毛病,正经教师哪有这么不要命的。”
王老师家的教室实际上是他家堂屋改的。当年他和妻子就住后院的两间小屋。教室里放着六张旧课桌,墙上有个掉了漆的黑板,黑板上方贴着一排褪色的奖状。有人说奖状是王老师年轻时获得的,但也有人说是他早年教过的学生的,真相只有王老师知道,但他从来不提。
“有次我去送馒头,正好听见他在讲三角形的面积公式,问学生懂不懂,学生都说懂。”老赵笑了,“结果一个小伙子站起来,‘王老师,我懂了,但还是不会做题。’王老师点点头,没生气,说’懂了就行,会做题,这个得慢慢练’。你说咱们这乡下的补习班,讲究这个吗?”
王老师的课从不按教材,有时候教数学,有时候是语文。记得在我小时候,每到傍晚,都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往王老师家跑。多数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把孩子留给爷爷奶奶照顾。老人管不了学习,孩子成绩跟不上,王老师的教室就成了救命稻草。
老赵说,“最开始还是正经补课,后来不知怎的,变了样。”
变了样是指,王老师开始教一些课本外的东西。有学生带来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他就教怎么修;有孩子问为什么蚂蚁搬家了要下雨,他就讲气压变化;有人想知道怎么给奶奶过生日,他就教折纸花。
“记得有一年,镇上来个督学,说王老师搞这些不务正业,要罚他停课一个月。”
那年王老师刚退休不久。听说督学来视察时,他正带着五个孩子用泡沫板做小船。督学来了,孩子们被吓得都躲到了王老师身后。
“督学问他,‘你这是在教什么啊?’王老师说,’教他们勇敢。’”
教他们勇敢。这话让督学愣住了。后来王老师补充说,他们都是留守儿童,需要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自信和勇气。那个督学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罚停课的事也不了了之。
河口中学的食堂飘来一阵饭菜香,提醒我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老赵打开一瓶啤酒,用那包压箱底的红塔山给我递了一根。
“我是95年上的他的课,那时候他刚从中学退下来。”老赵喝了一口啤酒,“我爸非让我去学奥数,那时候刚流行。结果去了三次,一道题没会做,我就不想去了。”
老赵说,他爸发现他逃课后,狠狠揍了他一顿。他躲在村口的大树下哭,正好被王老师看见。
“王老师没问我为啥哭,就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去补课。我说我不去了,太难了,学不会。他点点头,说那去他家看个电影吧。”
王老师家有台旧电视机,是全镇第一批买电视的人家。那年河口镇还不通有线,能看的就是两个模糊的频道。王老师买了个录像机,收藏了不少科教片,《动物世界》《宇宙探秘》这类。
“去了以后才知道,哪有什么电影,他拿出一堆积木,说先拼个房子玩玩。拼着拼着就讲起来了,这一块是长方体,底面积是长乘宽,这一块是正方体,体积是边长的三次方…”老赵笑了,“回家一算,奥数考了班里第三。”
老赵掸了掸烟灰,忽然说起王老师的妻子。“他老伴儿比他早走十几年,好像是肺癌。两人感情特别好,但一直没要孩子。村里人背后说闲话,说他们丁克,那会儿这事儿可是大忌。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不能生。”
王老师年轻时在城里当过兵,立过功,分配到河口中学当老师。他妻子是镇卫生院的护士,两人是在一次义诊活动中认识的。“他们最风光的时候,是1985年,一起去北京领过劳模奖状。”老赵眯着眼睛回忆,“不过劳模奖状我倒是没在他家里看见过,应该是收起来了。”
谁也没想到,没几年,王老师妻子就查出了肺癌晚期。当时正赶上王老师退休,两人把积蓄全花在治病上。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他老伴儿走后,他好像一下就老了十岁。”老赵说,“但补课的事没停过。反而比以前更卖力气了。”
后来的事我也有些印象。王老师的补课班渐渐出了名,镇上甚至远一点的村子都有孩子来。不是因为他教得多专业,而是孩子们都说在王老师家学习,心里踏实。
“有个叫小芳的女孩,父母在广东打工,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整天就知道让她干农活。”老赵递给我一根烟,我摇摇头拒绝了,“她初中差点辍学,是王老师每天骑自行车去接她上学。后来她考上了师范,现在在县城教书。”
这样的学生不止小芳一个。我记得有个叫大壮的,父亲酗酒,经常打他和他妈。他妈受不了,跑了,只剩下他跟着爸爸。王老师知道后,找了个由头让大壮住到他家”帮忙”,一住就是三年,直到大壮高中毕业。
“现在想想,那会儿也是王老师最艰难的时候。”老赵说,“他退休金也没多少,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爸有次送了两袋米过去,看见他锅里煮的全是白菜。”
正说着,老赵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问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老赵说马上,然后又聊了十分钟才挂。
“他最后一次来我家,是去年冬天。”老赵继续说,“那天下大雪,他来送一本习题册,说看见书店里有,想着我儿子可能用得上。”
老赵儿子今年上高二,学习一般,对王老师的课也不感冒。习题册拿回家后,一直压在书堆底下没翻过。
“后来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他的批注,密密麻麻的,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老赵有些哽咽,“我问儿子,王老师平时都教啥,他说,’就问我想干嘛,然后扯些有的没的,讲他当兵的事,讲他年轻时怎么追他老伴儿的。’原来三年下来,他到我儿子那儿就是去聊天的。”
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老赵掐灭了烟,说明天是出殡的日子,让我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赵赶到王老师家,发现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从河口镇到县城的路上,停满了车,人山人海。
“这么多人?”我有些惊讶。
“都是他的学生。”老赵说,“听说有人从北京赶回来的。”
王老师的遗体停在家里的堂屋,也就是那间四十年来灯火不灭的教室。六张旧课桌不知何时被搬走了,黑板上还留着一道数学题,是上周末他最后一次给孩子们补课时写的。
遗体周围放满了花圈,但最显眼的不是花,而是一堆堆五颜六色的纸船、纸飞机和卡片。据说这是孩子们自发带来的,因为王老师生前最喜欢教他们折纸。
告别仪式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悼词,只有他的学生们轮流上前鞠躬。有人带来王老师年轻时的照片,是他和妻子在北京天安门前的合影,背后写着日期:1985年5月1日。照片里的王老师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笑得腼腆,妻子穿着碎花连衣裙,挽着他的手。
小芳也来了,她现在是县一中的老师,带着自己班上的学生一起来送别。“王老师曾经跟我说,教书不只是教知识,更是教人怎么做人。”小芳哽咽着说,“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出殡的队伍缓缓向镇外的公墓移动。走在路上,我惊讶地发现,沿途站满了人,有老人,有小孩,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校长。他们不认识王老师,但都知道”那个给留守儿童补课的老头儿”。
老赵告诉我,早上他接到电话,说县里来人了,要给王老师追授”模范教师”的称号。“可笑,”老赵说,“他活着的时候,谁管过他?现在来凑什么热闹。”
走到半路,天上下起了小雨。谁也没打伞,就那么继续走着。队伍从河口镇一直延伸到三公里外的公墓,据说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
下午安葬时,雨停了。王老师被安葬在他妻子旁边,墓碑很简单,就刻着”王明礼之墓”几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
仪式结束后,我和老赵在回镇上的路上遇到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是来送王老师的吗?”老赵问。
小男孩点点头,“我昨天才知道王爷爷不在了,我本来想让他教我这道题的。”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道简单的加减法算式。
老赵蹲下来,拿出手机的计算器,想帮他算出答案。
“不用了。”小男孩摇摇头,“王爷爷说过,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会算。”
回县城的路上,老赵一直没说话。快到家时,他忽然停下车,指着路边的一棵大槐树说:“那年我就是在这棵树下哭,被王老师看见的。”
树已经很老了,树干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可能是雷劈的。但它依然枝繁叶茂,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
“他问我为什么哭,我没敢说是因为挨揍。”老赵笑了笑,“我说我数学不好,题做不出来。他说,‘那做得出来的题是不是更多?’我当时也不懂他什么意思,就点点头。然后他说,’那不就行了。’”
老赵摸了摸那棵树,又掏出那包压箱底的红塔山,抽出最后一根。“他最后一次来我家,其实是来告别。”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他说他查出肺癌了,和他老伴儿一样的病,晚期。医生说最多撑三个月,他硬是撑了八个月。”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不告诉大家?镇上这么多人敬重他,说不定能凑钱给他治疗。”
“他不想麻烦别人。”老赵说,“他说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陪着一些孩子长大了。他觉得挺值。”
回到家,我翻出了小时候的相册。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张发黄的合影里看到了王老师。那是1998年夏天,他组织我们去河边放风筝,照片里的他还很精神,笑容和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想起老赵说的话:王老师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陪着一些孩子长大了。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事吧。
听说王老师的教室现在空着,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有人建议把它改造成纪念室,但被镇上的老人们拒绝了。老人们说,王老师生前最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与其做纪念室,不如继续当教室用。
三个月后,我再次回到河口镇,发现王老师家的灯又亮了。小芳辞去了县一中的工作,回到这里接替了王老师的位置。她说这不是出于怀念,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总得有人来做”。
每到傍晚,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往那间教室跑。黑板上的那道题已经被擦掉了,换成了一行字:“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