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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鉴定显示女儿非亲生,我狠心断了她的学费,三年后找我救命

发布时间:2026-02-18 15:24:23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血缘

我拿到亲子鉴定报告的那天,是个星期四。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站在市二医院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可我浑身发冷。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我攥得变了形,里面的那张纸,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

报告我其实没拆。

不用拆。

三天前,医生抽血的时候,李媛媛——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坐在我旁边,脸白得吓人。她攥着我的袖子,小声说:“爸,我怕。”

我说不怕,就是个常规检查,你上大学要用的。

她信了。

她从小就信我。我说什么,她都信。

可我不信她。

不,我不是不信她。我是不信我自己。不,也不是不信我自己。我是……

算了。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十八年。

我养了她十八年。

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我捧着都不敢用力。她妈身子弱,没奶,我半夜起来冲奶粉,一遍一遍试温度,滴在手背上,不烫了才敢喂。她三岁发高烧,我背着她往医院跑,冬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爬起来接着跑。她六岁上小学,我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她照镜子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你扎的辫子像狗尾巴草。她十二岁来例假,吓得哭,我跑遍半个城给她买卫生巾,售货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顾不上。她十五岁中考,我在考场外站了两天,比她还紧张。她十八岁高考,考完出来抱着我哭,说数学没考好,我说没事,考不好爸也供你上大学。

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我亲生的。

这件事,我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的。

那天我在家里翻旧照片,想找一张她小时候的证件照,单位要办什么劳保卡。翻着翻着,翻出一张她妈留下的信。

她妈走得早,媛媛八岁那年,乳腺癌。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媛媛就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

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那封信夹在她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里,我从来没翻过那个本子。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就翻开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

“老李,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媛媛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和别人的。我对不起你。可她是无辜的。求你别怪她。”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五遍。

十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那个人。

她信里写的那个“别人”。

是我以前的工友,老周。她跟他,是在跟我结婚之前的事。后来老周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工地上看大门。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完全认不出来。我跟他说了媛媛的事,他愣了半晌,说:“是我的?”

我说不知道,要做鉴定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说:“做吧。如果是我的,我负责。”

我没告诉他媛媛在哪儿,没给他任何信息。我说等我拿到结果再说。

然后就拿到了。

我没拆,是因为我不敢。

我怕看到那个结果。

可我又必须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白纸黑字。

“不支持李建国为李媛媛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

不支持的意思就是,不是。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我的后背,可我浑身发抖,像掉进了冰窖里。

十八年。

我养了她十八年。

她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开门的时候,媛媛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爸,你回来啦?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快洗手吃饭。”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出不对劲了,擦擦手走过来:“爸,咋了?”

我把那张鉴定报告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几秒,抬起头,脸一点点白了。

“爸,这啥意思?”

“你问你妈去。”我的声音,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我妈?”她愣住了,“我妈不是……”

“她死前给我留了封信。”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信,看完,手开始抖。

“爸……”

“别叫我爸。”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可我收不回来了。

“我不是你爸。”我说,“你爸是周建国,在工地上看大门。你要找他,我带你去找。”

她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打断她,“可这是事实。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妈骗了我十八年。”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说不出话来。

我走进屋,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出来,她还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端出来放在桌上。又倒了两杯水。

“吃饭。”我说。

她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孩子,我养了十八年。从那么小一点点,养到这么大。她爱吃啥,爱穿啥,爱看啥电视,我都知道。她生病了啥症状,她高兴了啥表情,她生气了啥样子,我都知道。

可她不是我亲生的。

“你大学,”我说,“还上不上?”

她抬起头看我。

“学费我交了。”我说,“这个学期的。下个学期的,你自己想办法。”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爸……”

“别叫爸。”

她闭上嘴,低下头,一口一口咬着馒头。

我站起来,出门上班去了。

那个学期,媛媛还是去上学了。

我给她交了学费,生活费也给了,跟以前一样。可我不再见她。她周末回来,我就出去。她去学校,我才回来。我俩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发微信,我不回。有一回她堵在家门口等我,我绕到后门走了。

我知道她哭。

隔壁王婶跟我说,你闺女在楼下哭了半天,你咋不管管?

我没吭声。

王婶又说,老李,不管咋说,她是你养大的,叫了你十八年爸,你就不心疼?

我说,她不是我亲生的。

王婶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有人同情我,说老李命苦,替别人养了十八年闺女。有人嘀咕她妈,说那女人不地道,骗了老李一辈子。也有人劝我,说孩子无辜,你别太狠心。

我听着,不吭声。

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我恨她妈。恨她骗了我十八年。恨她把别人的孩子塞给我,让我当亲生的养,养到这么大,才知道真相。

我也恨媛媛。我知道这不讲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老周,想起这十八年我当牛做马,养的是别人的孩子。

寒假的时候,她回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站在门口,冻得脸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爸,”她说,“我给你织了条围巾。”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瘦了,脸上没了以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我说过,别叫我爸。”我说。

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知道该叫你啥。叫叔?叫李叔?我……我叫不出口。”

我没说话。

她把围巾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我进屋,关门。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晚上,我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织得不算好,针脚有松有紧,边角还歪着。可我知道,她从小就笨手笨脚的,能织成这样,不知道拆了多少遍。

我把围巾塞回袋子里,扔进柜子深处。

没戴过。

一回都没戴过。

第二年秋天,她的学费该交了。

她给我打电话,我挂了。发微信,我没回。后来她回来了一趟,站在家门口等我。

我没让她进门。

隔着防盗门,我说:“我没钱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的眼泪流下来,说:“爸,我找了兼职,攒了一点,可还不够……”

“找那个老周。”我说,“他是你亲爸。”

她愣住了。

“你去找他。”我说,“他要是认你,就让他供你上学。他要是不认你,那也是你的命。”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然后她跪下了。

隔着防盗门,她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爸,”她说,“谢谢你养我十八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在门里站着,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没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她的学费转到了她的卡上。十万块,够她念完大学还有剩。

“钱转了。以后别联系了。”

她没回。

我也再没联系过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逢年过节,街坊邻居家有闺女回来的,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看到半夜。

隔壁王婶老念叨我:“老李,你闺女呢?咋不回来看看你?”

我说我没闺女。

她说你这人,咋这么犟?

我不吭声。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她小时候的事。想起她第一次叫我爸爸,奶声奶气的,把我心都叫化了。想起她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到我怀里,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写了个“爸”字,举着给我看,一脸得意。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

那时候我是真把她当亲闺女。

可现在知道了,那些事就都不算数了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三年里,我也打听过她的消息。从以前的老邻居那儿,从她同学的家长那儿,七零八落的,拼凑出一个大概。

她后来没去上学。

那十万块,她没用。退回了我的卡里。

她去了南方。不知道干什么。有人说在工厂里见过她,有人说在饭馆里见过她,也有人说在街上看见她发传单。

她没再联系过我。

我也没找过她。

我想,这样也好。她过她的,我过我的。本来就不是亲生的,断了就断了。

可我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三年后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南方口音。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

“我是。”

“我是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您女儿李媛媛在我们这里,她出了车祸,情况很严重,需要紧急手术。她的手机里只有您一个联系人,您能尽快过来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儿。

“喂?喂?李先生,您在听吗?”

“她……”

我说不出话来。

“李先生,您女儿现在生命垂危,需要家属签字。您能来吗?”

“我……”

我想说,她不是我女儿。

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我马上来。”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到深圳,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

媛媛还在手术室里。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跑过来:“您是李叔叔吗?”

我点点头。

“我是媛媛的同事,叫小周。我跟她一起在厂里上班的。”

“她咋样了?”

“还在手术。”小周的眼睛红红的,“下午她下班过马路,被一辆电动车撞了。骑车的跑了,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颅内出血,要马上手术,可她身上没证件,手机也摔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的电话……”

我听着,腿一软,靠在墙上。

小周扶住我:“李叔叔,您别急,医生说她年轻,能扛过去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和小周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天亮了,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她头部受伤严重,什么时候能醒,还不一定。”

我愣住了。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可能醒过来,也有可能醒不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我的腿又软了。

小周扶住我,对医生说:“医生,我们能看看她吗?”

“可以,但她现在还在ICU,只能隔着玻璃看。”

ICU里,媛媛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戴着呼吸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三年了。

三年没见,她瘦了,黑了,脸上没了以前那股子鲜活气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想起她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躺在婴儿床里,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我趴在床边看她,一看就是半天,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

可我知道我爱她。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躺在这里的她,心里那个洞,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害怕。

是那种要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害怕。

她在ICU躺了七天。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

小周回去上班了,临走前给我留了电话号码,说有事随时打给她。

我一个人守在ICU外面,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去楼下买两个包子。医院的椅子又硬又凉,睡得我腰酸背疼。包子又冷又硬,吃得我想吐。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每天隔着玻璃看她,跟她说话。

我说媛媛,你醒醒。

我说媛媛,爸来看你了。

我说媛媛,你不是给爸织了条围巾吗?爸带过来了,你醒过来,爸戴给你看。

我说媛媛,爸错了。爸不该不要你。你不是我亲生的又咋样?你是我养大的,你就是我闺女。

我说媛媛,你醒醒吧。

她听不见。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八天早上,我正趴在椅子上打盹,突然听见护士喊:“醒了醒了!病人醒了!”

我一下子跳起来,冲到ICU门口。

隔着玻璃,我看见媛媛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见我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护士不让我进去,说病人刚醒,还需要观察。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她也看着我。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她的眼睛也红了。

三天后,她转到普通病房。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见我,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

“爸。”

就这一个字。

我忍了三年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这三年的事。

那十万块,她没动。她说那是我的钱,她不能用。她去了南方,进厂打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她说累点好,累了就不想家,不想我。

她说她给我打过电话。第一年春节,她喝醉了,拨了我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第二年我生日,她发了一条微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发出去。第三年,她听说我生病了,急得不行,想回来看看,又怕我不让她进门。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爸,”她说,“我不怪你。真的。换了我,我也接受不了。你养了我十八年,对我够好了。是我不配。”

“不是你不配。”我说,“是我不配当这个爸。”

她愣住了。

“你是无辜的,”我说,“你啥也不知道。是我不讲理,把气撒在你身上。那三年,我没一天不想你,可我就是拉不下脸去找你。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认我,怕……”

我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软软的,嫩嫩的,现在硬了,糙了,有老茧了。这三年,她吃了多少苦,都在这双手上了。

“爸,”她说,“我不恨你。”

我抬起头看她。

“我恨过。”她说,“刚走那会儿,我恨你。我想你咋这么狠心,我喊了你十八年爸,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养我十八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花那么多钱,费那么多心,结果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换成谁,心里能好受?”

她顿了顿。

“而且你还给我转了十万块。那十万块我没用,可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好的。”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媛媛,”我说,“爸对不起你。”

她摇摇头。

“爸,你没错。真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头上的伤疤,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小时候我牵着过无数次。送她上学,接她放学,过马路的时候紧紧攥着。那时候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在我手心里,像一团棉花。

现在这双手硬了,糙了。

可还是我闺女的手。

“媛媛,”我说,“跟爸回家吧。”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好。”

出院那天,深圳下着小雨。

我给她办完手续,回到病房,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旧帆布包,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拎起包,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出了医院。

在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针脚有松有紧,边角还歪着。

“我一直带着,”她说,“想你想得厉害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暖和。”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对,和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的笑,是孩子气的,没心没肺的。现在的笑,多了点东西,又少了点东西。

多了的是沧桑,少了的是天真。

可不管咋样,她笑了。

出租车来了,我们上车。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看着车窗外深圳的街景,高楼大厦一闪而过,心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三年,我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笼子是我自己造的,钥匙就在我手里,可我就是不肯开门。我以为我在惩罚她,其实我是在惩罚自己。

现在门开了。

我出来了。

她也出来了。

“爸,”她突然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那个老周,我找过他。”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咋说?”

“他说他没钱,也养不起我。他说他对不起我,可他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

“我没怪他。”她说,“他跟我,就是陌生人。我十八年没见过他,也不差以后。”

我握紧她的手。

“你有我就够了。”我说。

她点点头。

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回到老家,我把她安顿好,让她住原来的房间。

那房间我三年没动过,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她高中用的课本,墙上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床头放着她小时候抱的那只布熊。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

“你没扔?”她问。

“没扔。”

她走进去,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布熊,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那三年,我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每次路过她房间,都不敢往里看。我怕看见那些东西,怕想起她。可我也不舍得扔。扔了,就好像真的没这个人了。

现在她回来了。

这个屋子,又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慢慢重新习惯彼此。

她在家养伤,我上班。下班回来,她做好了饭等我。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视,说说话。有时候说到过去的事,两个人都沉默一会儿。有时候说到将来的打算,她又会笑得眉眼弯弯。

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以前她是孩子,我是大人。现在她不是孩子了,我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爸。我们更像两个大人,互相依靠,互相陪伴。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你还恨我妈吗?”

我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说:“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她妈是有错,可她死得早,把媛媛留给我,也是信任我。她要是地下有知,看见我把媛媛赶出去三年,不知道得多难受。

“我想去给我妈上个坟。”媛媛说。

“好,我陪你去。”

周末,我们去了墓园。

她妈的坟在郊外,很偏僻,我好久没来了。坟头长满了草,墓碑也旧了。

媛媛蹲下来,拔草,擦墓碑,动作很慢,很轻。

“妈,”她说,“我回来看你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有点酸。

她在坟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站在远处,没过去。有些话,是她们娘俩之间的,我不该听。

回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说:“爸,我想好了。”

“想好啥?”

“我想回去读书。”

我看着她。

“我落下的课,可以补。我可以边打工边上学。我想把大学念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学费我出。”

“不用,我自己挣——”

“我出。”我打断她,“你是我闺女,我供你上学,天经地义。”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爸。”

“嗯?”

“谢谢你。”

我摸摸她的头。

“傻丫头。”

媛媛复学的事,办得很顺利。

学校那边,她当初办了休学,手续齐全,教务处的人看了看,就批了。只是落下的课太多,得从大二开始重新念。

她不在乎,说从头来就从头来。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

三年没来,学校变了不少,新盖了教学楼,食堂也装修了。可主干道两边的大树还是那些,郁郁葱葱的,遮天蔽日。

她走在我旁边,拉着行李箱,说:“爸,你记得不?以前你送我来报到,也是这条路。”

“记得。”

那时候她十八岁,一脸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个学校好大,说那个楼好高,说食堂的饭肯定好吃,说宿舍的室友不知道好不好相处。我听着,笑着,心里又高兴又不舍。

现在她二十一了。

话少了,沉稳了,可看着学校的眼神,还跟三年前一样亮。

到了宿舍楼下,她把行李箱放下,看着我。

“爸,你回吧。”

我点点头。

站在那里,没动。

她也没动。

“媛媛,”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钱不够花了就跟我说。”

“好。”

“别太累,身体要紧。”

“好。”

我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爸,”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来,“我会好好念书的。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你从来就没让爸失望过。”

她松开我,笑了。

那个笑,像阳光一样。

我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宿舍楼下,朝我挥手。

我挥挥手,上了出租车。

车上,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微信。

三年前发的:

“钱转了。以后别联系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条微信删了。

媛媛复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吃的用的,说是给家里添置的。我说你哪儿来的钱?她说做家教挣的。

我把袋子接过来,看见里面有一件男式毛衣,深灰色的,织得很整齐。

“我织的。”她说,“比那条围巾好多了吧?”

我笑了。

“好多了。”

她得意地扬扬下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爸,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以后想回老家工作。”

我愣住了。

“你学的那专业,老家哪有对口的工作?”

“对口不对口无所谓,”她说,“我就想离你近点。”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媛媛,你不用这样——”

“不是不用,”她打断我,“是我自己想这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认真。

“爸,那三年,我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回家。回了家,能看见你,能给你做饭,能陪你说话。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外面漂了。”

我看着她,心里热热的。

“那你的前途呢?”

“前途可以慢慢来。”她说,“可你只有我一个。”

我低下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行,”我说,“你说了算。”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学校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拿出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和那条新毛衣放在一起。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媛媛在学校念书,周末回来陪我。有时候她忙,回不来,就给我打电话,视频,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我这两年血压有点高,她比我还上心。

我也去看她。

有时候周末没事,就坐公交车去学校,给她带点好吃的,或者就是去看看她。她陪我在校园里走走,说说学校里的事,说说同学的事,说说以后的事。

她交了个男朋友,是同系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看着挺老实。带回来给我看过,我跟他下了两盘棋,聊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爸,你觉得他咋样?”她问。

“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

她撇撇嘴。

我笑了。

“你自己喜欢就行。”

她也笑了。

有一次,我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夕阳。

她突然说:“爸,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年我没出事,你会不会一直不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她看着我。

“我那时候就想去找你了,”我说,“就是拉不下脸。你出事了,反倒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她笑了。

“那我还得出事?”

“胡说八道!”

她笑得更大声了。

我也笑了。

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好看的不得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坐在我旁边,看夕阳。那时候她才四五岁,问东问西,什么都要问个明白。问太阳为什么要落下去,问月亮什么时候出来,问星星为什么眨眼睛。

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就胡编乱造。

她居然都信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现在她还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虽然不是亲生的。

可那又怎样?

十二

今年春节,媛媛把男朋友带回来过年。

那男孩姓陈,叫陈远,老家是外省的,过年回不去,就跟着她回来了。

我做了几个菜,媛媛也做了几个,摆了一桌子。陈远带了两瓶酒,说给叔叔拜年。

吃饭的时候,陈远敬了我一杯。

“叔叔,谢谢您把媛媛养这么大。”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

“我跟媛媛的事,她跟您说了吧?”他有点紧张,“我想……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想娶她。”

我愣了一下。

媛媛也愣了,脸腾地红了。

“陈远,你说啥呢?”

“我认真的。”陈远看着我,“叔叔,我虽然现在条件一般,可我会努力的。我会对媛媛好,一辈子对她好。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我看着他,又看看媛媛。

媛媛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我放下酒杯。

“陈远,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是哪儿人?”

“山东的。”

“家里干啥的?”

“我爸妈是农民,种地的。”

“你以后打算在哪儿发展?”

“我……我想留在这儿。媛媛说想离您近点,我听她的。”

我点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媛媛不是我亲生的,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媛媛也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媛媛跟我说过。”

“那你怎么想?”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叔叔,我觉得这没什么。您养了她十八年,她就是您亲闺女。血缘这东西,没那么重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这杯酒我喝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远松了一口气,也把酒喝了。

媛媛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爸,”她说,“你咋突然说这个?”

“早晚得说。”我说,“藏着掖着干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拍拍她的手。

“傻丫头,你是我闺女,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那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二十一年,我是咋把你养大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流下来。

“爸……”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啥?”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去,把饺子端上来。”

她笑了,擦擦眼泪,去厨房端饺子。

陈远在旁边,傻乎乎地笑着。

我看着他,心想,这小子还行。

十三

正月十五那天,媛媛和陈远回学校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她小时候,也是正月十五,我带她去看花灯。她骑在我脖子上,举着一个小灯笼,兴奋得又喊又叫。我说媛媛你抓稳了,别摔着。她说不怕,有爸爸呢。

那时候她五岁。

现在我五十五了。

手机响了,是媛媛发来的微信。

“爸,元宵节快乐!我和陈远在学校看月亮呢。月亮好圆啊,你看见了吗?”

我回她:“看见了。”

她又发:“爸,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吃汤圆。我给你买的那个,在冰箱里,煮煮就能吃。”

我回她:“吃了。”

她又发:“爸,我想你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睛有点酸。

“我也想你了。”我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爸,谢谢你。”

我没回。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她妈。

她要是能看见现在这样,不知道会咋想。

也许她会高兴吧。

毕竟,她闺女还好好的。

我也还好好的。

我们还好好的。

这就够了。

尾声

今年夏天,媛媛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和陈远都去了。

天气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可我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她给我买的那个。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像一朵花。

轮到她的学院上台的时候,我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片。

可她突然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我面前。

“爸,”她说,“你跟我一起上去。”

我愣住了。

“这咋行?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

“行的行的,”她拉着我的手,“我跟我同学说了,我爸要来。他们都想见你。”

我被她拉着,走上台。

台下那么多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可她攥着我的手,紧紧的,像小时候我攥着她的手一样。

走到台上,院长亲自给她拨穗。

拨完穗,她转过身,对着我。

“爸,”她说,“这四年,谢谢你。”

她的眼眶红了。

台下有人在鼓掌。

我也在鼓掌。

可我的手在抖。

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爸,”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我爱你。”

我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爸也爱你。”

台下掌声雷动。

我抬起头,看见陈远在人群里,笑得像个傻子。

看见她的同学们,都在笑着,有的也在抹眼泪。

看见天空很蓝,太阳很亮。

我看见她的脸,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好看。

我想起那一年,在医院门口,我拿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蹲在台阶上,浑身发冷。

我想起那三年,我一个人在屋里,路过她房间,不敢往里看。

我想起她在ICU里,躺了七天七夜,我在外面守了七天七夜。

我想起她醒过来的时候,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叫爸。

都过去了。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穿着学士服,笑得像一朵花。

“媛媛,”我说,“走,回家。”

“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下台。

陈远跑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改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

“改啥名字?”

“我想姓李,”她说,“跟你姓。”

我看着她的侧脸,眼睛有点酸。

“不用改,”我说,“你本来就是李媛媛。从你叫我第一声爸开始,就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爸。”

“嗯?”

“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爸。”

我笑了。

“走吧,回家吃饺子。”

她笑了。

陈远在旁边也笑了。

阳光照着我们的背影,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