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留守儿童的自卑童年阴影一生难以治愈
发布时间:2026-02-06 12:12:15 浏览量:1
山谷里的风总是带着股霉味儿,像浸过雨水的旧棉被。我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看阿婆用棒槌捶打衣服。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还有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阿婆说,这河从山顶流下来,经过七道弯八道坎,才到我们村口。
“阿文,别盯着水看太久,水鬼会记住你的眼睛。”阿婆头也不抬地说。
我缩了缩脖子,把视线从河面移开。六岁的我还相信水鬼、山妖和所有阿婆口中的精怪。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尖,把阿婆弯曲的脊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你爸妈今天来电话了没?”隔壁的李婶端着木盆过来,声音大得惊起了对岸树上的麻雀。
阿婆捶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打了,昨儿晚上打的。”
“说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年底,年底能回来。”阿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流声吞没。
我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学着大孩子的样子侧身扔出去。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沉了。不够平,也不够用力。爸爸教过我一次,唯一的一次,在他和妈妈离家前的那天下午。他说手腕要这样转,腰要这样扭。他的手很大,很暖,握住我的小手时,我能闻到他身上烟和汗混合的味道。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我和阿婆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她提着洗好的衣服,我背着我的旧书包。书包是妈妈走前买的,上面印着卡通飞船,现在飞船的翅膀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阿婆,为什么爸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挣钱。”阿婆的回答永远那么简单。
“我们很穷吗?”
“不穷,有饭吃,有衣穿,不穷。”
“那为什么还要挣钱?”
阿婆没再回答。她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峦,眼神空空的,仿佛穿过那些山,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的家在村尾,一栋两层的水泥房子,外墙裸露着,没刷涂料。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这样,有钱的先装修里面,外面等以后再说。但阿婆说,我们的“以后”已经等了五年。
晚饭是稀饭和咸菜,还有中午剩的半碗炒青菜。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突然想起白天在学校的事。
“阿婆,今天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
“嗯。”
“我画了我们三个人,我,你,还有大黄。”大黄是邻居家的狗,经常来我们院子蹭吃的。
“画得好。”
“可是小芳画了她爸爸妈妈,还有她,她弟弟,她爷爷奶奶。老师说,一家人要住在一起才叫家。”我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怕伤到阿婆,也怕伤到自己。
阿婆放下碗筷,碗底碰着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子里突然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阿文,”阿婆的声音有点哑,“你爸妈也想天天和你在一起。”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们要给你挣学费,挣以后上中学、上大学的钱。”
“我可以不上学,我想他们回来。”
阿婆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别说傻话。快去写作业。”
我坐在昏暗的灯泡下写作业时,阿婆在院子里喂鸡。我听见她在跟鸡说话,就像她有时候跟灶王爷说话一样。她说:“多吃点,多下蛋,给阿文补补身体。”又说:“今年冬天来得早,你们晚上挤紧点,别冻着。”
我忽然觉得,阿婆一个人对着鸡说话的样子,很像我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的样子。我们都习惯了没有回应。
夜里,我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山风拍打窗户的声音。窗户有处缝隙,风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阿婆说那是山在哭,山也有难过的时候。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我想念妈妈的手,柔软温暖,会轻轻拍我的背,直到我入睡。我想念爸爸的胡子,扎在脸上痒痒的,他会用那种低低的声音叫我“小子”。他们的味道,他们的声音,都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像被水泡过的画。
有一次,我在电话里对妈妈说:“我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妈妈说:“阿文,妈妈床头有我们的照片,你看照片。”
“照片不会动,也不会抱我。”
那天晚上,阿婆破例让我看了很久电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旁边,用她粗糙的手一遍遍摸我的头发。
村子很小,小到谁家夫妻吵架,第二天全村都知道。村子又很大,大到装不下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思念。
学校里,我们班二十几个孩子,有一半的爸妈在外面打工。我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讨论父母。谁的爸妈寄了新玩具,谁收到了新衣服,都悄悄享受,不张扬。因为张扬意味着有人会难过,有人会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见父母了。
除了小军。小军的爸妈在镇上开小店,每天都能回家。他总爱说“昨晚我爸教我数学题”“我妈给我做了红烧肉”。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们其他人听着,不接话,只是低头玩自己的东西。
老师知道我们的情况,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次她在课堂上说:“父母外出打工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你们要理解,要感恩。”我盯着课本上的插图,那是一幅城市的高楼大厦图。我想,如果更好的生活意味着见不到父母,那我宁愿不要更好,只要普通。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像烧起来的火焰。阿婆带我去山里捡柴火。山路陡峭,我走得气喘吁吁,阿婆却健步如飞。她的背弯得像一张弓,却依然有力。
“阿婆,你小时候也要捡柴火吗?”
“要啊,每天都要。”
“你爸妈呢?他们也出去打工吗?”
阿婆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打工这一说。大家都守着自己的田,自己的山,自己的家。”
“那多好。”
“好什么呀,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太爷爷就去山里挖野菜,有一次差点摔下悬崖。”阿婆继续往前走,“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苦。你们现在的苦是想爸妈,我们那时的苦是吃不饱。”
我似懂非懂,只是觉得,不管哪个时代,苦总是有的,像山里的石头,到处可见。
半山腰有个小庙,已经破败不堪,只剩四面墙和一个漏雨的屋顶。阿婆说这是山神庙,以前村里人上山前都来拜一拜。现在没人信这些了,庙就荒了。
我好奇地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斜的供桌和满地落叶。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耐心地编织它的陷阱。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微型星系。
“阿婆,山神去哪儿了?”
“山神啊,”阿婆也走进来,环顾四周,“可能也出去打工了吧。”
我被这个说法逗笑了。阿婆很少开玩笑,这是难得的一次。
下山时,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阿婆急忙用衣角给我擦血,又从路边摘了几片草叶,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很专注,我突然想起,妈妈也会这样。
“疼吗?”阿婆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婆叹了口气,背对着我蹲下:“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听话,上来。”
我趴到阿婆背上,她的背硌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稳。阿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得像山。我把脸贴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柴火、泥土和老人特有的混合气味。
“阿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阿婆的脚步顿了顿:“傻孩子,阿婆会变老,会走不动,最后会离开。”
“像爸妈那样离开吗?”
“不一样。”阿婆的声音在山风里飘忽不定,“他们的离开是暂时的,我的离开是永远的。”
我不明白“永远”有多远,但听出阿婆声音里的悲伤,便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墙壁高得看不见顶。我拼命跑,想找到出口,却总撞上死胡同。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阿文,阿文,妈妈在这里。”我用力捶墙,手捶出了血,墙却纹丝不动。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窗外天还没亮,阿婆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生火的声音。我蜷缩在被窝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块石头,后来我知道,它的名字叫孤独。
第一场雪落下时,爸妈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老板接了新工程,春节加班给三倍工资。阿婆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挂断电话后,阿婆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焦味。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阿婆,水烧干了。”
阿婆如梦初醒,慌忙往锅里加水。水碰到滚烫的锅底,发出“嗤”的一声巨响,冒出大量白汽。白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阿婆的脸。
“阿文,你爸妈不是不想回来。”阿婆在雾气中说,声音湿漉漉的,“他们身不由己。”
我点点头。我已经习惯了点头,习惯了说“我知道”,习惯了在电话里说“我很好,你们别担心”。大人们都说我懂事,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懂事像一层壳,我躲在里面,壳外的世界进不来,壳里的我也出不去。
春节到了。村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比往年少了许多。越来越多的人家选择去城里过年,或者干脆不回来。阿婆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两个。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空荡荡的桌子和更空荡荡的两把椅子。
“阿文,吃鱼,年年有余。”阿婆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给我。
我默默吃着,鱼肉很鲜,刺很少,是阿婆特意挑的。可我觉得喉咙发紧,吞咽困难。
“阿婆,明年他们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阿婆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望着门外飘落的雪花。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从那个小小的屏幕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却填不满我和阿婆之间的沉默。小品演员在台上逗乐,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关了电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阿文,阿婆给你讲个故事吧。”阿婆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个小学生。
我擦掉眼泪,点点头。
“从前啊,山里有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他爸妈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没回来。孩子很想他们,每天都在村口等。有一天,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路过,问孩子为什么哭。孩子说了原因。老爷爷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可以把你的想念存起来,存够了,就能见到爸妈了。’”
“怎么存?”我被故事吸引了。
“老爷爷给了孩子一个木匣子,说:‘每次你想爸妈的时候,就对匣子说一句话,匣子会把你的话存起来。等匣子满了,你爸妈就回来了。’”
“然后呢?孩子见到爸妈了吗?”
阿婆的眼神飘向远处:“孩子每天都对匣子说话,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匣子很小,但好像永远装不满。孩子等啊等,等了很多年,直到他长大成人,爸妈也没回来。”
“那匣子呢?”
“匣子一直在他身边,装满了他的童年。”阿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他明白了,那个匣子不是用来召唤父母的,是用来安放思念的。有些思念太重,需要一个地方寄存,不然心会被压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阿婆,我也有一个匣子,在心里。”
阿婆伸手摸摸我的头:“我知道。”
那个春节,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等待可能没有尽头,有些分离可能是永远。而成长,就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学会与孤独和解的过程。
春天,村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白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学校组织春游,去镇上参观新建的图书馆。这是我第一次去镇上,坐在破旧的中巴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情复杂。
图书馆很大,有三层楼,书架上摆满了书。老师让我们自由参观,一小时后集合。我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书脊,闻着纸墨的香味,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儿童区,我无意中抽出一本书,书名是《远方的爸爸妈妈》。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给所有等待父母回家的孩子。”我怔住了,拿着书的手微微发抖。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读这本书。书里讲了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在外打工,她和奶奶生活。她收集父母寄来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包裹的标签,每一张照片。她用这些做成了一本纪念册,每天翻看。后来,她开始给父母写信,不寄出去,只是写下来。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不那么难过了。
合上书时,我的眼睛湿了。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原来我们的感受有名字,叫“留守儿童”,原来我们的孤独不是独一无二的。
回村的车上,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世界飞逝而过。我想起书中的一句话:“等待是最漫长的告别,但告别也可以是一种成长。”
那天晚上,我翻出作业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亲爱的爸爸妈妈,今天我去镇上了,看到了很大的图书馆......”写到这里,我停住了笔。这些话我不会寄出去,就像书里的小女孩一样,我只是需要写下来,需要一个地方存放。
写着写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声音很清晰,很真切,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环顾四周,确定只有我一个人。阿婆已经睡了,她的鼾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
“是幻觉。”我对自己说,继续写。
但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是我在念自己写下的句子。我捂住耳朵,声音还在。我放下笔,声音消失了。
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只要我开始写那些不会寄出的信,就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第三次发生时,我决定告诉阿婆。
阿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我说完,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你说你听见自己的声音?”
“嗯,就像我站在房间里说话一样,但我明明没出声。”
阿婆若有所思,继续拍打被子。阳光很好,被子上的棉絮在光线下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也许,”阿婆缓缓说,“你的思念太满了,溢出来了。”
“什么意思?”
“就像水缸装满了水,再往里倒,水就会溢出来。你的心里装满了对爸妈的思念,装不下了,就变成了声音。”阿婆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正常吗?”
“在这个山谷里,什么都可能发生。”阿婆把被子翻了个面,“以前你太爷爷在世时说,山里有一种回声,能记住所有的声音。也许你的声音被山谷记住了,又还给了你。”
这个解释很离奇,但我愿意相信。因为在阿婆的世界里,山有记忆,水有灵魂,风会说话。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孤独不再是一种病理,而是一种自然的回声。
从那天起,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对待那些声音。我不再害怕它们,而是试着和它们对话。我会问:“你今天想说什么?”然后等待,有时会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我想妈妈。”
渐渐地,我学会了区分这些声音。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愤怒的,有些只是单纯的思念。我给它们取名字:小悲、小怒、小念。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又独立于我之外。
小悲最常出现,它总在夜深人静时低语:“为什么他们不要我?”小怒偶尔爆发:“我恨他们!”小念最温和:“妈妈的味道是甜的,像桂花糕。”
我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孤单了。虽然爸妈不在身边,但我有了这些声音作伴。它们是我情感的碎片,被我具象化了,可以观察,可以对话,甚至可以安慰。
一天放学后,我在河边遇到了小军。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往水里扔石子。这不像平时的他,平时他总是和一群孩子嬉笑打闹。
“怎么了?”我问,在他旁边坐下。
小军没看我,继续扔石子:“爸妈吵架了,说要离婚。”
我愣住了。在我印象中,小军的父母是村里最恩爱的夫妻,每天一起开店,一起回家,有时还会手牵手散步。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不说,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小军的声音带着鼻音,“要是他们离婚了,我就跟你一样了。”
“不一样。”我脱口而出,“即使他们离婚,他们还是你爸妈,还在你身边。”
小军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你至少有个盼头,你知道你爸妈总有一天会回来。如果离婚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我没想到小军会这样说。我一直以为,有父母在身边就是幸福,却从没想过,父母在身边也可能破碎。每个人的痛苦都有不同的形状,无法比较深浅。
那天晚上,我的声音朋友们特别活跃。小悲说:“原来谁都不容易。”小怒说:“至少他有父母吵架,我连吵架的对象都没有。”小念说:“我好想闻闻妈妈头发的味道,我快忘记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突然明白,痛苦不是一场比赛,没有谁的痛苦更值得同情。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孤岛,岛与岛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海。
夏天来了,暑假开始了。我大部分时间跟着阿婆在田里干活,拔草、浇水、捉虫。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阿婆给我戴上草帽,帽檐很大,能遮住大半张脸。
“阿文,等这片稻子熟了,卖了钱,阿婆给你买新书包。”阿婆指着眼前的稻田说。稻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
“不用,我的书包还能用。”
“你那个书包都破成什么样了。”阿婆弯腰拔起一根杂草,“你爸妈寄的钱我都存着,给你以后上学用。阿婆还能干活,能挣点零花钱。”
我看着阿婆弯成弓的背,鼻尖一酸。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割手,可她还是每天起早贪黑,种地、养鸡、做家务,还要照顾我。
“阿婆,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让你享福。”
阿婆直起腰,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笑了:“好,阿婆等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爱有很多种形式。父母远方的爱是爱,阿婆粗糙的爱也是爱。也许我拥有的并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形式不同。
暑假过半时,发生了一件意外。阿婆在山上捡柴时滑倒了,扭伤了脚踝。我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回家,她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说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这意味着,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要我来做。我第一次感到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
清晨五点,我起床生火做饭。火总点不着,烟熏得我直流泪。好不容易煮好稀饭,炒了个青菜,叫阿婆起床吃饭。然后去喂鸡,打扫院子。上午去田里浇水,水桶很重,我挑半桶水都要歇好几次。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山上捡柴火。晚上写作业,洗衣服。
一周下来,我累得倒头就睡,连声音朋友们都安静了。但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不那么想爸妈了。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想。忙碌像一块海绵,吸走了我所有的情绪。
阿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试图下床帮忙,被我坚决按回去。“阿婆,我能行。”我说这话时,感觉自己突然长大了。
一天傍晚,我在河边洗衣服,遇到了李婶。她也在洗衣服,见我笨拙地搓着阿婆的裤子,便挪过来:“来,婶子教你。”
她教我怎么搓领口袖口,怎么用棒槌捶打厚布料,怎么拧干省力。我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我现在能为阿婆做的事。
“阿文,你阿婆脚怎么样了?”李婶问。
“好多了,但还是不能下地。”
“难为你了,这么小就要担这么多事。”李婶叹了口气,“你爸妈知道吗?”
我摇摇头:“没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
“你真是懂事的孩子。”李婶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你爸妈也不容易。城里打工苦啊,住地下室,吃最便宜的盒饭,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怕花钱。他们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来给你和你阿婆。”
我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李婶,你怎么知道?”
“我家那口子也在城里打工,他说的。”李婶望着河面,眼神遥远,“他说有时候站在高楼大厦下面,觉得自己像只蚂蚁。可是想到家里的孩子,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天晚上,我给爸妈写了一封真正的信,不是那种藏在心里的,而是准备寄出去的信。我告诉他们阿婆的脚受伤了,但已经好多了;告诉他们我学会了做饭、洗衣、干农活;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阿婆和自己。
在信的结尾,我写道:“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很辛苦,谢谢你们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让你们和阿婆都过上好日子。”
写完后,我轻轻读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声音出现,房间里只有我的朗读声和窗外的虫鸣。我的声音朋友们,似乎在我忙碌的这段时间里,悄悄离开了。
阿婆的脚终于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做了一桌好菜: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汤。我们面对面坐着,像往常一样,但气氛不同了。
“阿文,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阿婆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不辛苦。”我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长大了,阿婆老了。”
“阿婆不老。”
“阿婆心里有数。”阿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阿文,阿婆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停下筷子,等着。
“你爸妈可能......短期内回不来了。”阿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他们接了个大工程,要去更远的地方,可能要去三年。”
三年。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三年几乎是永恒。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不清。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他们不敢,怕你难过。”阿婆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阿婆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没得选。”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了。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阿婆的眼睛:“没关系,我有阿婆。”
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到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碎了,而是允许一点光透进去。
从那天起,我真正接受了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事实。不是不思念,而是把思念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让它占据全部生活。我给自己的心划出了不同的区域:有给学习的,有给阿婆的,有给朋友们的,当然,也有给父母的。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空间,互不侵犯。
声音朋友们偶尔还会回来,但不再那么频繁,也不再那么强烈。它们更像老朋友,时不时来拜访,聊几句,然后离开。我学会了和它们和平共处,学会了倾听自己的内心而不被它淹没。
秋天,我升入了四年级。新来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从城里来的。她第一天上课就问:“咱们班有哪些同学的父母在外打工?”
稀稀拉拉举起了十几只手,包括我的。
陈老师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留守不孤单,我们在一起。”
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本书:《儿童情绪管理手册》。“听说你很喜欢看书,这本送给你。”她笑着说,笑容很温暖,像秋天的阳光。
我接过书,说了声谢谢。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来找我。”陈老师说,“写信也可以,我有信箱。”
我犹豫了一下,问:“老师,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三年,这是我的支教期限。”
三年,和父母离开的时间一样长。但这次,我没有感到恐慌,反而有点安心。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一个孩子长大。
那天晚上,我翻开陈老师送的书,第一章的标题是:“认识你的情绪”。里面说,情绪没有好坏之分,每种情绪都有它的作用。悲伤让我们珍惜快乐,愤怒让我们捍卫自己,思念让我们记住爱。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声音朋友们,其实就是我的各种情绪。它们不是怪物,不是疾病,而是我内心世界的一部分。我需要做的不是驱逐它们,而是理解它们,接纳它们。
冬天再次来临,又是一年春节。爸妈打电话说,新工程在高原,春节期间有双倍工资,他们想多挣点钱,今年又不回来了。
这次,我没有哭。我在电话里说:“爸,妈,注意身体,别太累。我和阿婆很好,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妈妈哭了。她说:“阿文,你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不是长高了,不是变强壮了,而是学会了在漫长的等待中,依然能够生活,依然能够微笑,依然能够爱。
春节那天,阿婆做了六个菜,我们还包了饺子。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桌子上摆得满满的。我帮忙擀皮,阿婆包馅。她的手很巧,能包出各种形状:元宝形、月牙形、花朵形。
“阿婆,你怎么会包这么多形状?”
“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我包的花朵饺子。”阿婆的眼神温柔,“她总说,吃了花朵饺子,就能像花一样漂亮。”
“妈妈漂亮吗?”
“漂亮,像山里的杜鹃花。”阿婆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她走的那天,也是春天,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她说,等山上的杜鹃花再开三次,她就回来了。”
“然后呢?”
“杜鹃花开了六次了,她还没回来。”阿婆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埋怨,只有陈述。
我忽然意识到,阿婆也在等待,等待她的女儿回来。她的等待比我的更长,更沉默。但她从未在我面前表现过失望或悲伤,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照顾我,照顾这个家。
“阿婆,你想妈妈吗?”
“想啊,怎么不想。”阿婆拿起一个饺子皮,舀了一勺馅,“但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母女一场,不是要绑在一起一辈子,而是各自好好生活,彼此牵挂。”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花朵饺子。我特意数了数,阿婆包了十二朵“花”,正好是我和妈妈的年龄总和。
睡前,我拿出那本《儿童情绪管理手册》,翻到最后一章,标题是:“成为自己的朋友”。里面写道:“当你学会倾听自己的内心,理解自己的情绪,你就成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从此,无论身在何处,你都不会孤单。”
我合上书,关掉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内心的平静。那些声音,那些思念,那些孤独,都还在,但它们不再是我生活的全部。它们像背景音乐,时而响起,时而安静,而我是那个掌握音量旋钮的人。
小学毕业那年,我十三岁。爸妈终于回来了,不是永久回来,而是休假一个月。当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村口时,我竟然有些陌生。
妈妈瘦了,眼角有了细纹。爸爸黑了,背有点驼。他们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妈妈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她的头发里有陌生的香味,不是我记得的桂花香。
“阿文,我的阿文,长这么高了。”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我任由她抱着,感受这陌生又熟悉的温度。爸爸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子,长大了。”
家突然变得拥挤了。四个人,本来应该是热闹的,却总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我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被时间和距离隔成了两个世界。
晚上,妈妈坚持要和我睡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我躺在床的一侧,她躺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阿文,这些年,你恨我们吗?”黑暗中,妈妈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但有时候会难过。”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妈妈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月光下,我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你知道吗,在城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你今天吃什么,穿什么,开不开心,作业多不多。每次打电话,听到你说‘我很好’,我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你懂事,心酸你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任性。”
“我挺好的,真的。”我说,“阿婆把我照顾得很好,老师对我也很好,我还有很多朋友。”
“你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妈妈伸手摸摸我的脸,她的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我告诉她学校的事,朋友的事,阿婆的事。她告诉我城里的事,工作的事,对家的思念。我们聊到天空泛白,聊到鸡叫三遍。
一个月很快过去,爸妈又要离开了。送他们到村口时,我没有哭,反而对他们笑了:“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妈妈抱着我久久不愿放手,最后还是爸爸拉着她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原地,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婆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难过就哭出来,不丢人。”
我摇摇头:“不难过,我知道他们会回来。”
阿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的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长大不是不再思念,而是学会了在思念中依然站立;不是不再等待,而是学会了在等待中依然前行。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彩虹。
我突然想起阿婆讲的那个木匣子的故事。也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匣子,用来存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我的匣子里,装满了童年的声音:小悲的低语,小怒的咆哮,小念的轻叹。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来时的路,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原因。
但匣子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重要的不是匣子里装了什么,而是我们如何带着这个匣子继续前行。
走到家门口时,我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但我仿佛能看见,六岁的自己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父母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舍。
我对他笑了笑,轻声说:“别怕,你会长大的。你会学会在孤独中歌唱,在黑暗中寻找光,在漫长的等待中依然保持希望。”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