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 | 热爱的力量 · 周晓枫
发布时间:2026-02-06 11:22:09 浏览量:1
资讯来自;原创 周晓枫 散文杂志 天津
图源电影《我的塞林格之年》
热爱的力量
周晓枫
我时常暗自庆幸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工作。我越来越热爱写作,与之相比,其他玩耍都变得有些无趣。或者可以说,我几乎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其他诸如阅读、看电影、旅行,都更像是辅助的准备;一个爱好就已足够,是它让我热爱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有人玩电子游戏上瘾,我与此也情形类似——每次离开电脑桌,我心里都响起尼龙粘扣被生生撕开时那种刺啦刺啦的噪音,一百个不愿意。
我在词语的屋檐下避雨,在句段的窝棚下背风,在篇章的棉衣里取暖……更多时候,文字本身就隐藏着魔法,包含风雨也包含着暖意。写作,是我的日常也是我的奇迹,是最具体的也是最抽象的,是每天的威胁也是终身的安慰……是永远的零与无限。我努力在每本书里捐献出自己的一部分生命——这听起来矫情,其实也并不神圣,因为文字就像细胞,除此之外,我身无其他。
我甚至觉得,对每个作家而言,可能也都是这样。哪怕没有其他财产,至少还有一件——无论谁也无法剥夺我们的梦。写作,就是用文字做梦的能力;读者,就是搭乘我们梦境的游客。
此前做过二十多年编辑,我也遇到一些并不真正热爱文字的写作者。有人出于谋生需要而写作,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总要出卖一些体力或脑力来换取生存条件。但文如其人,我们写下的每个字都是一个精神细胞,若是我们的好奇、热爱和悲伤衰减,文字也不会那么元气饱满。如果写下的文字空洞,是刻板、僵冷、套路的,也就无法触及自己的内心和读者的感知。小孩子上补习班跟大人上班类似,如果没有兴趣就很难支撑,纯粹就是磨蚀……写作,也一样。
谁都希望自己的作品受到关注甚至成为热点,但看看身边的文学现场,就会知道有些属于文学的范畴,有些仅仅是某种短暂的现象;有人情愿为了文学而放弃成为现象,有人为了成为现象而甘愿放弃文学。作品大热,有的是热闹,有的是热烈,二者有所区别。换句话说,有人为了“热”,而对文学并没有真正的“爱”,而有的人仅仅用“爱”形容,还不足以匹配他对文学的灼烫的情感。
过度贪图文字带来的名利,是危险的——不仅因为这是收益缓慢的投资,还因为有可能反噬而造成伤害。真心的附庸风雅,至少代表一种热爱的方向;如果不热爱却表演热爱,这时附庸风雅的比不附庸风雅的还不风雅。如果没有对文字的敬畏,写作者就易于步入歧途,拉拢人际关系求发表求获奖,甚至以抄袭突破基本的道德底线。做练习题的时候,可以用真题训练;但发表文章相当于进考场,必须一笔一画自己写出答案。如果靠的是抄袭,即使侥幸取得高分,但本事没长在自己身上,又养成作弊习惯,以后越难越想抄、越需要抄,那迟早被监考老师抓到。
写作是慢工,提升技艺需要循序渐进。想速战速决,随时衡量利弊,不断考虑投入产出的性价比,整天琢磨怎么一字千金、一本万利,患得患失地精算结果,这只能导致创作的平庸。急于求成的写作者缺乏沉淀和酝酿,满足于职业化或工具化的表达,文字也就稀松平常,难以自带光彩。一个人匆忙应付任务,和一个人饱含激情地投入,状态是不一样的。热爱,意味着远超平均值的努力,意味着不计成本的连续付出,结果呢?或扶摇而上或折戟沉沙,又有谁知道,等在热爱的另一端的,是奇迹还是深渊?
郭小寒记录中国当代民谣发展史的《光阴如火,只唱一生》,写到喜欢摇滚乐的少年献血一次能得到二百块钱,献完直奔磁带店;写到当时迷笛音乐学校的学员们,在村子里解决住宿,天天吃糠咽菜,冬天只能洗冷水澡,但不以为苦;写到布衣乐队的专辑舍得用质量最为上乘的磁带和包装,制作花了近五十万元最后只卖了二十盘,还都是朋友买的……而他们,依然为艺术梦想而坚持。
张艺谋为了买相机而卖血,这在当时并非个例,是许多热爱艺术的人自然而然的选择;彼时彼境,为了艺术是可以付出血的,且不认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代价。因为这不是一个外在的抒情姿势,不存在一种可歌可泣的渲染成分,完全只是因为内心燃烧的渴求……在这些行为背后几乎看不到任何置换现实利益的渺茫希望,更证明了这份热爱的由衷和坚定。
我并不是在赞扬以献血换取什么的勇气,有人卖血买手机,鲁莽到令人惊悚的程度。我说的是天平两端的砝码。对满怀热爱的梦想家而言,彼岸的梦想,比蓝灰色、密度最大的金属“锇”还要沉重,足以撬起此生的时间、精力、情感和财富。各行各业都有这样孤注一掷的人,肯为渺茫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热爱,万里奔行或多年沉潜,义无反顾。
无论哪一行,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人为梦想而努力,结果是中途放弃乃至牺牲。其中,信心受损、体能下降、琐事干扰,都会构成侵蚀,让人难以保有那份天真。成功者有品德和机遇加持,但他们能够拨云见日,梦想成真,并非只靠运气就能够解释——添加了耐性的热爱,才不是一时冲动,才能高效地对抗沿途的重重阻力。
拿写作举例,谁没有点“工伤”,谁能不落下点职业病?除了颈椎腰椎之类,焦虑和失眠几乎是标配。大家在青春期都是豌豆公主,后来床垫下放俩铅球也不会被硌到;偏偏作家,高敏症状非但没有脱敏缓解,芝麻大的事有时也变成了妨碍。反正写作三十年,我变得心越来越重,连提前安排个什么事都是心理负担。哪怕只是第二天要吃蛋炒饭,今晚我就会因为担心鸡难产而彻底不眠。写作不顺,失眠;写作顺利,也失眠。有时失眠是因为想法涌现,大脑沸腾,然而等火都撤了,锅依然很长时间凉不下来。据说用拇指指甲尖抵住小指根的某个穴位就可秒睡,我试过,掐出外伤了也是无效。此外,我还用过各种药物和仪器,真希望体表有个开关,按上一下可以瞬间切换到飞行模式。
是的,内耗。这几年内耗成了负面词语,成了应被严肃对待的严重问题。这情形让人产生自我怀疑:“怎么别人不内耗,就我?是不是我天分不够,智力不够,还是情商不够?”其实对于写作而言,内耗正是必不可少的劳动形式。运动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这种愉悦感是从肌肉的痛苦里来的;写作的成长感和成就感,也来自精神的剧烈内耗。一点不内耗,就相当于躺在床上翻身,快乐而松弛,然而无法从中提炼出速度与力量。
不内耗,怎么进步?身体内耗才能燃烧热量地活着。哪个运动员不内耗?哪个创造者不内耗?不过是要把内耗控制在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内罢了;而在极限之前止步,也不过是要学习以更科学、更经济、更有利的方式支撑起可持续的内耗程度。说白了,不是不要内耗、不能内耗,而是要避免无效内耗,保持有益的内耗。我非常熟悉写作带来的内耗,把它当成一种内力的综合训练。因为是内耗,所以找不到把责任推给别人的理由和借口。想想学习、运动、爱情吧,它们的美好,其实也建立在不同程度的内耗之上。这时你就会觉得,这些成本是可以也是必须要接受的。
所以不要轻视爱好,因为艺术创作的道路,从起点的爆发到中途的耐受直至冲刺的后劲,无不伴随着内耗,也无不需要热爱的支撑。考验并非某一个时刻的偶遇,而是每时每刻的发生和选择,每一次麻烦都在检验写作者是否还在热爱,每一个难关都是在考验你的能力和品性。成绩并不是只在最后的撞线时刻降临,而是由过程的每一步积累而来。某个杰作能让读者欣喜若狂,它一定是由作家平日训练的每一篇、每个段落、每个句子、每个词语点滴汇聚而成。那么如果倾尽所有,最后依然没有做好呢?
至少我们也曾尽心尽力,就像全力付出去爱了一个没有终成眷属的人。是的,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够得偿所愿,任何努力都未必能得到等量的回报——你爱一个人,别人不是必然也会爱你;如果你爱的仅仅是这个人能兑现给你的财富和声名,那这份爱里本身就包含着精细甚至图谋不轨的算计,还能否被称为爱都值得怀疑。作家未必会在字词的拓荒中遇到他的桃花源,但那又何妨呢?既然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挥发或挥霍仅有的一生,那还不如保持热爱——至少有助于调理情绪,缓解对于目的和终点的执念,使漫长的等待能够被忍受,况且沿途所遇皆是风景,哪怕迷路也会有少年逃学般的快乐。热爱,使我们在从种子到落叶的每一个过程中都有喜悦;而不热爱,只会让你从被播种的那一刻起,每天都像埋进土里的第一天那样压抑……
我经常被俗念缠身,希望自己的书获奖或大卖,让我可以在更放松的生活状态里更勇敢地探索写作的堂奥,但我发现以下的情形几乎成了规律:我越以为旗开得胜的,越是铩羽而归;越是心境纯粹、不怀期待的,反而收获越多。看来确实不必那么精明计较,其实我已经得到了确实的回报。我这人表面看来合群,易于相处,但潜在的毛病挺多——我有多好奇就有多胆怯,有多懒散就有多焦虑,高敏感、高脆弱在人际交往上常常遇到麻烦……许多问题是多么令人厌烦啊,但经由写作的拯救,我开始把自己的弱点变得像特点,进而都有点像是优点了。
缺陷,要看它长在什么地方。皮肉不平不好看,但小坑长在嘴角就是酒窝;皱纹也要看长在哪儿,长在眼皮上就成了双眼皮。这些单纯而美好的回馈让我心怀感激,尤其是散文,这种听起来相对狭窄和自我限制的文体,其实有着辽阔的疆域,给写作者预留了巨大的拓展空间以及自我塑造的可能。无论多情、柔情、热情还是无情,散文一概可以呈现,将其展露无遗。我把自己性格中的缺陷、成长中的懵懂以及种种问题和误解带入创作,像模仿一棵树的成长那样,迎着它的雨雪风霜,带着它的鸟啼虫鸣。
做最坏的打算,付出最好的努力,热爱,让人在困境中坚持,保持专注,甚至绝地反击、绝处逢生。我曾惊叹于工作狂的存在,为什么让他们停下来休息,就像把鱼绑在沙滩椅上晒太阳,他们会那样不甘不愿地舍命挣扎?后来逐渐明白,他们能够在热爱的工作里得到超乎岗位责任和薪资报酬的深度享受。有人说美就是实用性之外浪掷的部分,热爱又何尝不是谋生之外浪费的部分?热爱,能减轻路途上的颠簸、岁月里的磨损。不仅如此,它还提供了一种类似激素的神秘物质。比如说,我对职业辅导式的写作指南无感,觉得远不如具体作品那样能触动并带给我有效的指导。这大概就是因为,在入情入戏的兴奋状态之中,感受力就像桑拿中张开了毛孔那样,使人更易于吸收书籍里的营养,而在被教育的倦怠中毛孔闭合,吸收知识的效率也低。
唯有热爱才能创造奇迹,正是不计成本的投入,才能创造出可以忽略成本的巨大成果。在石匠一锤一凿的击打下,石头里绽放出牡丹,矿物质里显露出花瓣,告诉我们最坚硬的物质里也藏着最柔软的东西。写作者也应当不断锤凿,直至从黑暗的矿洞挖掘到藏火的煤,燃起沉静又疯狂的光焰。
我当然也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作品也终会被时间所冲蚀。然而孩子在沙滩上一次次修筑起城堡,有时矗立得久一点,有时很快被潮汐冲垮,他为什么还要修筑?因为不这样做,他眼前面对的就永远是空旷,脚下躺卧的永远是枯燥,他也会丧失存在的信心,会因虚无在沙滩上很快睡着,并被浪涛卷入无尽的深渊。
而我所创造的纸上的城堡也是一样,是它们,捍卫了我存在的一个个瞬间。
周晓枫
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散文杂志
问世于1980年,以“表达·你的·发现”为办刊理念,持守“格高、境阔、文洁、意新”的编选标准,呈献沉静蕴藉的东方笔意,守望淳美汉语的共同乡愁。《散文》因对国民语文及美育产生的全面影响,获誉“中国文学园林的园中之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