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浪浪山”,《中国奇谭2》续写原创动画的更多可能
发布时间:2026-01-21 13:05:38 浏览量:1
2023年年初,《中国奇谭》以黑马之姿横空出世,8部风格迥异的短片如同打开尘封已久的东方奇幻宝盒。
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凭借对《西游记》脑洞大开的改编视角,表达对小人物的犀利洞见,收获全网破亿播放量与豆瓣9.5分的超高口碑,那句“我想离开浪浪山”成为年度热词;《鹅鹅鹅》以极简留白的水墨美学和充满哲思的叙事,引发无数观众的解读热潮,被赞为“中式悬疑的极致表达”;《小满》的剪纸艺术、《玉兔》的科幻遐想,共同构筑这部现象级作品的多元生态。当年,该系列全网播放量屡创新高,不仅让“美术片”这一复古概念重回大众视野,更让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下称“上美影”)重新回到中国动画的聚光灯下。
3年后,承载亿万观众期待的《中国奇谭2》如约而至,成为今年国产动画的开年第一炸。该片自1月1日首播以来,B站播放量已破2000万,相关数据与讨论度全面“出圈”:开播首周便斩获全网 20 余个热搜席位,在微博(含 ACG 榜、文娱榜)、B 站、抖音、小红书、知乎等多平台话题热度居高不下,多个词条跻身各榜单TOP10。作为“新年中国式奇幻” 创作代表,《中国奇谭2》上线以来快速引爆二创热潮。观众围绕“三条龙”“耳中人”等篇章的情感共鸣类话题持续发酵,凭借热度与口碑的双向走高,成为开年国产动画赛道的焦点作品。
动画播出期间,《中国奇谭2》总监制速达、总导演陈廖宇与执导其中3部短片的胡睿、杜鹏鹏、杨木等导演围坐一堂,共同开启一场关于当下中国动画的深度对话。
9种新鲜的“自我”表达
《中国奇谭2》在体量上较第一部有所扩容,9部短片涵盖更为丰富的题材与风格,同时吸纳更多新锐力量,“无论是老导演,还是新面孔,都在更大胆地探索。”
打头阵的是杨木导演的《如何成为三条龙》,通过3条小蛇在修仙路上的成长,笑泪交织地讲述小人物的人生际遇。
这是杨木第二次参与《中国奇谭》的创作。上一次,他在系列中导演唯一一部三维动画《林林》。那是一部以大兴安岭雪原为背景,以CG 技术融合东方美学制作,讲述狼女为寻求认同涉足人类世界却遭遇身份撕裂与成长阵痛,蕴含人与自然、自我与他者二元对立隐喻的中式奇幻故事。
杨木这次的作品回归二维动画,画面更加质朴,甚至有些笨拙可爱。3条想蹭香火成龙的憨萌小蛇,在久旱村庄被迫担起降雨重任,用笨办法践行责任,甚至以身引雷劈山救民,最终成为村民心中的“无角真龙”。故事在平凡中有辛酸,在荒诞中也有不少现实思考。杨木表示,自己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是想表达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大多数人的理想未必能实现,但未竟的梦想依然值得被记录。
《耳中人》的导演胡睿同样是二度参与“奇谭”系列创作。凭借《鹅鹅鹅》引发热议的他,这一次选择的故事改编自《聊斋志异》,将古典志怪与现代精神困境相结合。原本的故事很简单,在原作里只是只言片语,“只有豆腐块大小”,却给他很大启发。《耳中人》的原文里,邻居来借东西,这个耳中人就消失不见。原作的留白,恰好承载动画人特有的想象力。古人会把自己的欲望妖魔化,打倒“妖魔”后获得心灵的平静,其实是一种可爱的文化态度。作品中,从耳朵里钻出的“妖怪”不关心名利,却为院子里无人浇水的珍珠兰伤心,“有时候,‘妖怪’的视野反而比人更开阔,这也是小中见大的乐趣。”
这虽然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但在当下依然具有现实意义,“我们不可能时刻保持思想高度统一,当内心出现矛盾时,如何与自己对话?”而影片中不少对自我的观照和对当代生活的思考,也让胡睿觉得,这部作品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从3年前的山野,到这次把镜头对准古时候的市井生活,胡睿说:“如果《鹅鹅鹅》是讲人和他人的关系,《耳中人》其实是关注人和自我的关系,‘耳中人’其实是自我的一部分。”这大概是导演给的“观影小tips”。
和《鹅鹅鹅》一样,《耳中人》在上线后,再度引发网友热议,各种解读把每一帧画面掰开揉碎、反复咂摸。
这样的表达方式,是胡睿和观众的小默契。他不喜欢过去直来直去的东西,但在作品中应该把话说明白几分,他一开始也没有底。但《鹅鹅鹅》播出后,弹幕中的反馈,让他对当下年轻观众的认知审美有意外发现。“观众当中有好多高手,他们的解读、思路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甚至有时候,观众的解读也让他感到“醍醐灌顶”。
杜鹏鹏同样是一位个人风格强烈的作者。杜鹏鹏本科毕业于清华美院,是美国普瑞特艺术学院动画硕士,曾凭《折枝》入围奥斯卡学生学院奖。他的新作《大鸟》,通过双线叙事,以及版画融合枯笔焦墨的美术风格,借奶奶捡羽毛的记忆,书写记忆、创伤与救赎。
采访中,杜鹏鹏表示,那些祖辈的经历和远去的时光,让他有强烈的创作冲动。这部带有黑色童话与魔幻现实色彩的作品,打破线性观影逻辑。在B站的提前看片会上,他主动谈起自己对作品观看门槛的看法, “观众能从作品中读出更多我没意识到的东西,这正是与观众沟通的乐趣。”
陈廖宇则补充道:“这些动画不是真的‘难懂’,只是提供一种新的观影体验。观众沉浸在片子的情感和美感中,就是另一种‘懂’。”
除了风格与题材的创新,技术与材料的探索成为续作的亮点。陈莲华导演延续第一部《小满》的定格动画形式,将材料从剪纸换成立体毛毡,打造《小雪》独特的质感;张俊杰和周旭导演的《拜山》聚焦客家文化,让南方观众产生强烈共鸣……
历久弥新的创作初心
“做第二部的时候,我们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假装《中国奇谭》什么成绩都没有取得过。”
陈廖宇希望大家都抱着“从零开始”的心态,“这也是很难的,第一部虽然不完美,但得到大家这么多关注,主创不可能不在后续的创作中,产生一定的负担、压力及功利心。但是这一点我们认识到了,我们就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这是上美影流传已久的创作口号。如今,这句话成为《中国奇谭2》全体主创的行动纲领。
从项目初期的剧本评审、美术风格确立,到分镜设计、成片审看,上美影的老专家团队始终以严谨开放的态度给予指导。
《中国奇谭2》的创作模式,与上美影的经典作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速达介绍,“我们有9个片子,涉及多位导演,在重要节点会把大家聚集起来,真诚地提出意见和建议。很多导演的作品都会融入其他导演的想法,这种集体创作的模式,和上美影当年拍《大闹天宫》《哪吒闹海》时的状态非常相似。”
这种共创的生态,让每一位导演都能在坚持自我的同时,吸收他人的智慧,形成1+1>2的创作合力。杨木坦言:“现场的创作氛围特别好,大家会毫无保留地分享想法,我的片子里也有很多其他导演的建议,这些宝贵的意见让作品更完善。”
总监制速达作为上美影的一分子,看着这群年轻动画人的成长,满是感慨,“整个创作过程,特别接近上美影早期的创作氛围,那种互相帮助、纯粹热烈的氛围,让人感觉我们的创作初心是历久弥新的。”
对于年轻导演而言,上美影的前辈既是榜样,也是指引。杨木从《林林》到《三条蛇》,画风、形式、主题都有很大转变。他笑言自己在这方面贯彻得最彻底,但创作最重要的那份初心,其实是一种贯穿,“风格是不一样的,但创作的出发点和原点是一样的。”尝试不同风格的表达,是一种“不重复、不模仿”的训练和突破。
胡睿提到《天书奇谭》导演钱运达的“奇趣美”创作理念时表示,这三个字给自己很大的启示。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动画作品始终要兼具奇妙的想象力、有趣的叙事和优美的审美,这是不会变的。杜鹏鹏则表示,自己这代人,从小看上美影动画长大,在成长过程中,又接触日漫、美漫,多少受到影响,“在小的时候,我也很喜欢模仿别人,后来也模仿大师,但那个阶段过去以后,我们会发现我们更需要什么、更缺少什么,其实我们更缺少的是创新。”
在速达看来,《中国奇谭》系列正是对“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这一上美影创作精神的当代践行。老一辈打下的中国动画学派的根基,今天通过《中国奇谭》这样的平台,让青年导演在传统美学土壤中长出自己的枝叶,这无疑是最好的传承。
AI 画不出这样的“活人感”
《中国奇谭》第一部的现象级成功,为当年的中国动画行业注入一剂强心针。首部《中国奇谭》B站播放量超3.6亿,站内评分9.9,豆瓣评分稳定在8.7分。其中,《小妖怪的夏天》《鹅鹅鹅》等篇章更是成为口碑爆款,不仅带动“中式奇幻”题材的热度,更让观众重新认识二维动画、定格动画等传统艺术形式的魅力。
2025年被业界称为“动画电影大年”,《哪吒之魔童闹海》创下的票房纪录被不断挑战,《浪浪山小妖怪》则以二维动画的形式刷新中国影史二维动画电影票房纪录。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下,《中国奇谭2》的诞生不仅承载观众的期待,更肩负推动中国动画行业发展的使命。
访谈现场,众主创围绕“二维与三维的竞争”“AI技术的冲击”等行业热点话题深入探讨,展现新一代动画人的清醒与思考。
陈廖宇谈道:“科技是线性的,一个先进的技术发展出来之后,它总是会很快代替相对落后的技术,但艺术不一样,艺术审美是多元的,二维不是一种属于过去的、过时的形式,它的审美价值,就跟摄影发明之后,人们依旧需要绘画一样。现在,动画与真人电影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技术只是手段,关键是用最合适的方式讲述故事。”
主创制作第二部的这些年,AI技术突飞猛进,“成本砍90%、效率翻3倍”的说法似一种不可逆的力量,几乎对行业产生颠覆性影响。AI技术是一把既解放生产力,又带来同质化隐忧的双刃剑,让每个动画人都不可能回避在这个时代当如何自处的问题。《中国奇谭》系列的存在,似乎为狂飙的技术浪潮中艺术与人文的航向,标定某种方位。
“我没有限制他们使用AI工具。”作为总导演的陈廖宇首先表态。
而3位年轻导演的态度不约而同——他们在《中国奇谭2》的创作中都没有使用AI技术,但都对其保持关注。他们愿意积极拥抱新技术,但他们对技术的要求,眼下的AI似乎还达不到。
杨木将AI比作“全自动炒菜机”,“它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带来同质化、缺乏创新的问题。我们要接受它,但不能依赖它,人的价值是无法被替代的。”胡睿用AI在前期进行数据收集整理,“但在深度创作中,AI目前还无法替代人的情感与思考。”
杜鹏鹏首先肯定AI带来“技术平权”的积极一面,“技术革命的洪流,是你无法挡住的。AI未来会大量投入动画产业,人人都会用AI,每个人只要去把你想要的东西描述出来,就能成为导演。只是说每个人的技法和对艺术的认知、对技术的把控能力不同,但每个人都能产出片子。所以,这对于未来的艺术从业者的要求会更高。你要在一个大家都会用AI的阶段,跳脱固有的框架,让大家看到你真的高于AI,真的是很懂艺术的,做出有代表性的、超越AI的作品,我觉得肯定会有那一天到来。”
但从小画画长大的孩子,也不回避自己的矛盾与困惑,“我们这代人,是从在纸上画画,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动画的每一帧曾经都是一笔一画画出来的,观众也能从画面中感受到生命力。如果大量使用AI,画面都可以轻易生成,是不是观众可能会觉得创作者缺乏投入,会显得没有那么真诚?”
然而,无论如何,一切只能静待发生。“AI之所以是革命性的技术,不只是让我们多了一个工具,是因为它会改变世界和人的生活方式。就跟智能手机一样,它出现以前,原来你会记好多电话号码,现在你还记吗?原来人们开车要记好多路,现在还记吗?以前要完成今天这样的一场采访,需要大机器,剪辑影像也需要做大量的繁复工作……而这些,现在都已经信手拈来。”“未来,画画不再是动画的本质,表达才是。”陈廖宇是乐观的,“艺术的本质不会因技术而改变——一万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在山洞里画画,现在我们用数字工具创作,变的只是形式。”
《中国奇谭2》已更新到第三集。在最新一集故事中,动物园里的小熊面临是否离开“舒适区”的存在焦虑。每一集的弹幕里都是关于剧情和表达的热烈讨论,导演也会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导演阐述”,与观众交流。有人“在小蛇身上看到努力的自己”,为“龙” 直译为“LOONG”、“妖”译作 “yaoguai” 的文化自信点赞,都是观众对这份坚守的最好回应。这样的动画和这群动画人的存在,似乎是对这个时代行业焦虑最有力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