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学,自己就是门
发布时间:2025-12-05 18:15:54 浏览量:23
文学的门总是半掩着的——这是它最仁慈也最残酷的姿势。仁慈在于,光可以透出来;残酷在于,你永远看不见门后的全貌。
我常坐在作协老楼对面的茶馆二楼,看人们进进出出。那些夹着牛皮纸档案袋的中年人脚步匆匆,袋口偶尔露出刊物封面的一角;年轻人则多背着双肩包,拉链上挂着的参会证在阳光下反光。他们都在走向同一扇门,只是有的人已经拿到了密码,有的人还在破译门上的纹路。
陈编辑退休前最后一次在这里喝茶时,指着窗外说:“你看,这门其实有三重。”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第一重是发表的门,第二重是认可的门,第三重是时间的门。“大多数人困在第一重,少数人进了第二重,能进第三重的……”他顿了顿,“都成了门本身。”
这话让我想起古籍修复师的手法。他们在修补古书时,绝不使用与原纸完全相同的材料——要稍新一些,让百年后的修复者能清晰分辨哪些是原始的,哪些是后世补缀的。真正的文学传承何尝不是如此?每个时代的“门槛”都是后人辨认这个时代文学质地的依据。
上月在扬州看园林,在个园的“透风漏月轩”前驻足良久。这轩名的妙处在于:既要透风,保持空气流通;又要漏月,让月光能够洒入;还要做成轩亭,提供庇护。文坛的理想状态或许也该如此——有门槛,但不该是高墙;有规矩,但不能窒息月光。
我的朋友老周,在县城写了四十年。他的书房墙上贴满了退稿信,按年份排列,像另类的时间线。去年某国家级刊物终于刊发他的一篇散文,编辑在录用通知上附言:“您让我们想起了文学本来的样子。”老周把这封信裱了起来,挂在所有退稿信的正中央。他说这不是胜利,是和解——与门槛和解,与时间和解,最重要的是,与自己的坚持和解。
最触动我的是一位乡村教师。她在山区小学教语文,业余写儿童诗,从未在正式刊物发表过。但她的诗被孩子们抄在作业本上,传唱在山路上。她说:“我的读者正在长大,这就够了。”这话比任何文学理论都更接近本质——真正的门槛不在编辑部的案头,而在读者的心里。
我们常把“破门而入”想象得过于悲壮。其实更多时候,是门在时光中慢慢腐朽,而写作的人站在原地,等到了自己的时代。沈从文当年在北平租住的“窄而霉小斋”,如今成了文学地图上的坐标;王小波那辆在人大校园穿梭的二八自行车,被无数读者在文字中重新组装。他们当年可曾想过“破门”?他们只是在写,认真地、固执地、充满爱意地写。
近日重读《文心雕龙》,在“通变”篇旁写下批注:“变则其久,通则不乏。”刘勰在公元五世纪就悟到了——真正的文学既要通晓传统(入门),又要善于变革(破门)。这双重动作的完成,需要的不是对抗的勇气,而是理解的智慧。
夜色渐浓时,我又望向那扇门。此刻它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门楣上的雕花会再次清晰——那是历代作家名字的变形,有的深刻如铭文,有的浅淡如露水。而最新的一道刻痕,正在某个不眠的灯下缓缓形成。
也许每扇门最终都会成为桥。当时间足够长久,当作品足够厚重,门槛会自然沉降为路基,连接起一代又一代提笔的人。而那些曾经为“进门”付出的努力,都会变成星光,照亮后来者脚下的路——这路可能依旧崎岖,但抬头可见的星空,永远为每个真诚的写作者闪耀。
评论作者:易白,政府外脑,经济学者、社会学者及文化学者、智库发起人及AI产业观察者;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频道编辑及报刊专栏作者、特约撰稿人,长期从事政策法规研究与公益普法;文艺创作“30年+”,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获奖百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