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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让技术填满动画电影的留白意境

发布时间:2026-02-25 05:40:00  浏览量:2

【影视锐评】

作者:岳宗胜、司若(分别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助理研究员、教授)

当《深海》中绚烂的粒子水墨席卷银幕,当《哪吒之魔童闹海》营造仙妖鏖战的磅礴场景,中国动画电影正以数智技术为载体,在视觉表现力上实现快速跃迁。许多作品乐于呈现全景式、高密度的视听场面,在画面上不断叠加元素、强化特效,使灯光渲染更逼真、动作细节更丰富。然而,在画面逐帧惊艳的背后,叙事的呼吸感、情绪沉淀的空间、意象的象征力量却有所淡化。许多观众指出,部分动画电影的画面和情节“太满”“太杂”,色彩堆叠、镜头切换过快,角色情感表达的空间被技术奇观所挤占。这导致观者的视觉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疲于捕捉画面信息。“视觉震撼”逐渐滑向“视觉疲惫”,对叙事核心的思考与共情也随之消减。简言之,动画电影影像信息密度过高的核心问题在于,用“加法”填满了本该留给观众感受、思考和想象的空间,使艺术从“对话”变成了“单向输出”。银幕需要留一片呼吸之地,让情感与意象自由生长。

回望中国动画的美学传统,“留白意境”或许正是破解当下困境的钥匙。在数智时代重提“留白”,并非怀旧复古,而是对中国动画学派美学精神的继承延续。从水墨动画的笔触留白到寓言叙事中的情感空间,“留白”曾是中国动画美学最具辨识度的部分。这种留白智慧既不同于西方动画的写实主义,也区别于日本动画的符号化表达,而是中国传统美学、文化思维和哲学概念在动画艺术上的精妙体现。它可以是一种叙事节奏,可以是一种情绪表达,更可以是一种哲学观照。它强调用“无”去承接“有”,用“空”去赋予想象,用“缺席”来引发观众的主动参与。

这种留白智慧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沃土之中,山水画的虚实经营、戏曲舞台的以简驭繁、哲学思想的有无相生等,共同滋养了中国动画独特的美学品格。

山水画以留白营造气韵生动的空间,利用“虚处”强化意境与情绪。《小蝌蚪找妈妈》以齐白石的画为灵感,让蝌蚪在空无一物的宣纸上游弋。那一片虚白,可以是清澈的池水,可以是无垠的空间,承载着生命初探世界的稚拙与灵动,传递出一种诗的情趣和意境。《牧笛》取意李可染的画,牧童一曲笛声悠扬,水牛徜徉于烟岚山色之间,背景不着一笔而尽得山野之旷远。笛声与留白相映,勾勒出人与自然相依相融的诗意栖居。

中国传统戏曲强调以简驭繁,舞台上“一桌二椅”便可构建千里江山,这种以留白塑造时空意象与戏剧张力的方式也为动画电影提供了美学启示。《大闹天宫》深得其中精髓,孙悟空的身段、动作皆借鉴戏曲程式,背景则以适度留白替代繁复实景,使人物如立于戏台之上,画面始终保持着张弛有度的呼吸感。《哪吒闹海》同样借鉴此法,背景常作虚化或单色处理,将观众的注意力聚焦于人物的动作神韵与情感表达,营造出动静相宜的节奏感。

中国哲学则为动画留白提供了深层的思想根基。道家讲“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强调“无”与“空”并非虚无,而是蕴含无限可能的生发之地;儒家主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追求情感表达的节制与中和。这些哲学观念深刻影响了中国动画对留白的运用,即以含蓄内敛的方式为观众留下体味与想象的余地。《山水情》里,师徒离别,少年抚琴相送,老者消失在苍茫山水间,琴声止息,云海自涌,一种哲思跃然银幕。《天书奇谭》中,袁公因泄露天机被押回天庭,影片未直接渲染悲情,而是以蛋生遥望苍茫云海的画面收束全片,将离别的哀伤化为绵长的余韵。这正是中国哲学“意在言外”精神的影像转化。留白中的“空”正是意象生长的起点,邀请观众以自身的情感与经验去填充、去共鸣。这是中国动画学派文化辨识度的核心特征之一。

中国动画学派的留白智慧曾构建起独特的东方叙事语法。然而,当数智技术的浪潮席卷而来,这份美学遗产正面临被“像素洪流”挤占、填满的风险。当代中国动画电影亟须在技术浪潮中保持审美克制,探索基于数智技术的“新留白美学”,让古老的留白智慧在新的技术条件下焕发生机。

探索“新留白美学”,首先要辩证看待技术与美学的关系。技术应是艺术的“放大器”,而非美学意境的“替代品”。创作者应该意识到,技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无所不能,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动画电影《深海》研发的“粒子水墨”技术便是一例。电影中斑斓的色彩与汹涌的粒子,并非具象地描绘海底世界,而是捕捉主人公参宿复杂、压抑又渴望光明的内心情绪,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充满动感的“留白”场域。传统水墨画的意境与现代数智技术在此殊途同归,印证了技术与美学融合共生的可能。

与此同时,创作者还应推动数智创作中的美学自觉,将东方美学理念系统性融入工业流程。在前期设计阶段,超越单纯的场景建模思维,将古典绘画的构图法则与虚实关系预置于分镜设计,从源头为影像预留“气韵”流动的空间。在制作环节,技术使用应懂得克制。粒子特效、流体模拟、毛发解算等手段固然炫目,但并非每一场戏都需要火力全开。高明的运用是在大部分段落保持收敛,只在关键节点释放技术能量,方能形成“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节奏张力。在视觉风格上,也不必执着于逼近照片级的写实,适度的风格化、简化乃至抽象化,本身就是一种留白。《中国奇谭》各短片风格迥异,有的甚至带着“粗粝”的手工质感,恰恰因为“不那么精致”,反而留出了想象与回味的余地。唯有将美学自觉贯穿于创作全流程,数智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东方表达。

更进一步看,探索“新留白美学”关乎中国动画电影的文化身份与精神品格。在全球动画市场中,中国动画的独特价值恰恰在于其不可替代的文化识别度。因此,我们应当坚定文化自信,让气韵生动的“新留白美学”成为中国动画电影的重要标识。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25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