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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旬老太分房后住女儿家受尽委屈,翻出旧木盒发现拆迁与产权秘密,召集三子重定规矩却遭陌生女人携亲子鉴定上门

发布时间:2026-02-21 19:22:59  浏览量:1

我摔碎那个盘子的声音,在女儿家狭小的客厅里炸开,清脆得吓人。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就擦着我的拖鞋边飞过去。

女儿周晓雯吓得肩膀一耸,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我。

我胸口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好像也跟着这盘子一起摔出去了,碎得干干净净。

我扶着老腰,慢慢直起身,看着一地的狼藉,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周晓雯声音发颤,过来想扶我。

我摆摆手,没让她碰。

我自己能站直。

我盯着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片,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我那三个好儿子的脸——老大周建国那张总是挂着“我很忙别烦我”表情的国字脸,老二周建军那副精于算计的小眼睛,老三周建业那永远“妈我最疼你”的虚伪笑脸。

他们拿走了我四套房子。

我像个傻子一样,自己净身出户,搬来女儿这鸽子笼一样的七楼,睡沙发床,看女婿脸色,听外孙抱怨。

我图什么?

就图他们每个月敷衍地打个电话?

就图我七十五岁生日那天,对着满满一桌菜,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只等来老三一句“有应酬,去不了”?

去他妈的应酬。

我后来从晓雯嘴里知道,那天老三一家三口在欢乐谷玩旋转木马,朋友圈照片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还特意把我给屏蔽了。

“妈,您别这样,我害怕。”周晓雯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都在抖。

“别捡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点冷,“让它碎着。碎得好。”

我转身,慢慢走向那个堆满杂物的阳台角落。

那里有个落满灰的旧樟木箱子,是我从老房子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

晓雯跟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妈,您要找什么?我帮您。”

“不用。”我蹲下,老骨头嘎吱响,但我没觉得疼。

我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樟脑丸味儿混着旧布料的味道冲出来。

我把面上几件舍不得扔的旧毛衣扒拉开,手伸到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方盒子。

塑料布外面还用麻绳捆着,系了个死结。

我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晓雯默默递过来一把剪刀。

我剪开绳子,剥开一层又一层已经发脆的塑料布,露出了里面那个深棕色的老式木盒。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就压在盒子底下。

我摸出钥匙,手有点抖,但对准锁孔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纸张边缘都泛黄了。

最上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秀兰老妹:东西都在这儿了,老哥能帮你的就这么多。记着,房子是你的底气,别轻易全交出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孩子们靠不住,这里头的东西,能给你挣条活路。老陈。”

老陈,陈伯钧。

我爸的老战友,我老伴周志刚的拜把子兄弟,干了一辈子房产中介,眼睛毒,心眼实。

去年他肺癌晚期,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非要见我一面。

他让护工把其他人都支出去,就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秀兰,志刚走得早,你一个人,难。”

“你那几个儿子……建国、建军、建业,我看着他们长大的,本事是有点,但心性……唉。”

“你手里那四套房子,是志刚和你一辈子的血汗,也是你的护身符。”

“我帮你理过了,现在住的那套老房,房产证上虽然是你和志刚的名字,但志刚走后,继承手续你没办全,法律上你还是有绝对话语权的。”

“另外三套出租的,解放路那套,九八年单位房改的时候手续有点模糊,产权归属可以扯皮;棉纺厂家属院那套,土地性质是划拨,交易受限;就青年路那套小公寓最干净,但面积最小。”

“最关键的是,”他当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死死攥着我的手,“老房那片区,内部消息,三年内必拆。补偿标准……高得吓人。这消息,你谁也别告诉,亲儿子也别说。”

“这盒子你拿好,里头有我整理的材料,还有我徒弟,一个姓王的律师的电话,人靠谱,专打房产和赡养官司。”

“秀兰啊,老哥说话直,你别不爱听。父母爱孩子是天性,但孩子爱父母,是人性。人性,经不起太大考验,尤其是涉及到房子、票子的时候。”

“给自己……留一手。”

他说完这些,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枕头里大口喘气。

我当时眼泪汪汪,只觉得陈老哥是病糊涂了,想太多了。

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吗?

都是孝顺孩子。

我接过盒子,心里感动,但也没真当回事,回家就塞箱底了。

我觉得我用不上这些“后手”。

我甚至觉得,留着这些可能引起纠纷的东西,是对孩子们的不信任,是对我们母子感情的玷污。

我真傻。

傻透了。

我颤抖着手,拿出那沓文件。

最上面是四套房产的原始购房合同、发票、还有一些盖着各种红章的证明文件复印件。

每套房子下面,都附了一张陈伯钧手写的便条,用红笔标出了关键的法律瑕疵点和可能的操作空间。

老房的便条上写着:“未完成继承登记,你仍为实质产权人,处置权完整。拆迁利益归属,你有一票否决权。”

解放路那套的便条:“98年房改协议模糊,原单位已破产,可主张当时你以志刚工龄优惠购得,产权份额存疑,需补充确权。”

棉纺厂家属院那套:“划拨土地,上市交易需补缴土地出让金,未补缴前,过户无效。你可主张不知情,撤销过户。”

青年路小公寓:“产权清晰,但赠与可附义务。若受赠方未尽赡养义务,可诉请撤销赠与。”

便条下面,压着一份皱巴巴的、盖着“内部传阅”印章的拆迁规划征求意见稿复印件,日期是两年前。

规划图红线范围,清清楚楚圈着我住的那片老城区。

旁边还有陈伯钧用钢笔写的估算:“按现行标准及容积率补偿,货币补偿预估不低于800万,或置换中心区同等面积新房。”

八百万。

我呼吸一滞。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志刚在国营厂干到退休,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四套房子加起来,当初买的时候总共也没花到五十万。

现在光这一套老房,就要拆出八百万?

我手指摩挲着那行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震惊,是后怕,还是冰冷的愤怒。

如果儿子们知道这老房值八百万,他们会怎么对我?

会不会比现在更殷勤?

还是说,会想方设法早点把我弄走,好独吞这笔巨款?

我不敢往下想。

盒子最底下,是一张名片。

“王砚池律师,众诚律师事务所,擅长领域:婚姻家庭、遗产继承、房产纠纷。”

名片背面,是陈伯钧歪歪扭扭加的一行字:“我徒弟,信得过,就说我介绍的。”

我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硬质的卡片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让我清醒。

“晓雯。”我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满脸担忧的女儿。

“妈,您说。”

“明天,陪妈去找这个王律师。”

周晓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我脸上她从没见过的决绝神情,重重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没劝我再想想,只是说“好”。

就这一个字,我眼眶又热了。

这些年,在我身边承受了最多委屈,付出了最多辛苦的,就是这个当年被我亏待了的女儿。

为了供三个哥哥读书,她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手指头被纱线勒出深深的口子。

结婚时,我没给她像样的嫁妆,反而把家里攒的钱拿去给老二做生意当本钱。

她坐月子,我忙着给老大家带孩子,只去看过她两次。

可她呢?

老伴走后,是她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我摔伤住院,是她请假陪床,端屎端尿。

我搬来她家这半年,睡着她客厅的沙发床,听着她丈夫的叹气,看着她儿子的冷脸,是她一次次在中间调和,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

三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她这一个女儿。

我以前是眼瞎了,心也盲了。

现在,我得把眼睛擦亮,把心肠硬起来。

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为了给我自己,还有我这个傻闺女,挣一个公道,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我和晓雯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在市中心一栋看起来挺高级的写字楼里,电梯都要刷卡。

王砚池律师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风景。

他本人比我想象的年轻,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但说话没什么架子,挺和气。

听我磕磕绊绊说完大概情况,又仔细翻看了陈伯钧留下的所有文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阿姨,”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很认真,“陈老师是我入行的引路人,他托付的事,我一定尽力。您的情况,我初步判断,法律上您占据非常有利的位置。”

他拿起老房的资料:“这套房子,您先生去世后,没有进行正式的遗产分割和继承登记,从物权登记角度看,您仍然是登记产权人之一,且另一位共有人已去世,您对这套房子的处置权几乎是完整的。尤其是涉及拆迁这种重大利益处分,没有您的同意和签字,谁也动不了。”

他又拿起另外三套的资料:“这三套赠与过户,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瑕疵。解放路这套产权来源不清,棉纺厂这套土地性质问题导致过户效力待定,青年路这套虽然干净,但赠与可以附义务。您当初把房子给他们,无论是口头还是默认,都隐含了一个重要前提:他们需要履行赡养义务。”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近亲属的合法权益;(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您儿子们拿到房子后,对您不闻不问,生病不探望,生日不露面,基本生活照料都推给您女儿,这已经构成了‘不履行扶养义务’。您完全有权起诉,要求撤销对这三套房的赠与。”

我听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王律师,那……那要是打官司,我能赢吗?”

“赢面很大。”王律师语气肯定,“但打官司耗时耗力,也伤感情。我的建议是,先不要直接起诉。您可以凭借这些法律上的优势,和他们谈判。重新确立规则,让他们履行应尽的赡养责任,同时,为您自己和您女儿争取应有的保障。”

“谈判?”

“对。比如,老房的拆迁利益,您必须牢牢抓在手里。这笔钱是您晚年最大的保障。另外三套房,可以设定居住权归他们,但产权您收回,或者设定严格的赡养条件,如果他们做不到,您随时可以收回房子。还有,您女儿这些年对您的付出,以及早年对家庭的牺牲,应该获得明确的经济补偿。”

王律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阿姨,我处理过很多类似的家庭纠纷。有时候,亲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您必须强硬起来,让他们知道,您不是任人拿捏的老太太,您手里有牌,而且敢打。只有这样,您才能赢得尊重,赢得真正的安宁。”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晓雯。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支持。

“王律师,我听您的。该怎么谈,您教我。”

王律师点点头,拿出一张纸,开始边写边说:“首先,您要把他们召集起来,正式地、严肃地谈一次。地点最好选在您的老房子,那里有象征意义。其次,您要直接亮出您的底牌:老房拆迁的消息,以及另外三套房的法律瑕疵。不要怕撕破脸,现在不是顾面子的时候。最后,明确提出您的条件……”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我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那些法律条款我记不住,但核心意思我懂了:我以前太软了,把肉都分出去了,自己只剩骨头,还指望狼会感恩。

现在,我要把肉拿回来,重新定规矩。

狼要是还想吃肉,就得好好看家护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再那么让人晕头转向。

“妈,您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晓雯挽着我的胳膊。

“不急。”我从旧布包里掏出那个屏幕都有裂痕的老款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建国”、“建军”、“建业”三个名字。

我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晓雯都担心地叫了我一声。

然后,我点开群发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明天下午两点,都到老房子来。有关于房子和拆迁的重要事情必须当面说。谁不来,后果自负。”

打完这行字,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知道,这条短信发出去,我和儿子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就彻底撕掉了。

以后可能就真的只剩算计和对抗了。

可如果不撕,我就得继续睡在女儿家的客厅沙发床上,继续看女婿的脸色,继续在半夜摸着黑、提心吊胆地去上厕所,继续在儿子们敷衍的电话里自欺欺人。

我才七十五岁,我不想这样憋憋屈屈地活到死。

志刚,你在天上看着,我这么做,对不对?

我咬咬牙,按下了发送。

短信提示音接连响了三声,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下一秒,老大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建国”两个字,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老二的电话也来了。

我还是没接。

老三的电话紧随其后。

我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布包里。

“走吧,晓雯,妈请你吃碗牛肉面。”我拉着女儿,朝街对面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馆走去。

脚步居然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但吃得很踏实。

晓雯一直偷偷看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知道,她那个忍气吞声了一辈子的妈,终于要挺直腰杆了。

吃完饭,我和晓雯回了她家。

一进门,就看见女婿赵斌坐在沙发上,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见我们回来,他抬头扯出个笑:“妈回来啦。”

那笑容,勉强得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赶紧躲进客厅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而是走到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赵斌显然有点意外,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了下来。

“小斌啊,”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住这儿,给你和晓雯添麻烦了。这几个月,水电煤气生活费,多了不少开销吧?”

赵斌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妈,您说哪儿的话,应该的,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的。”我打断他,“你爸去得早,你一个人养家,压力大,妈心里有数。以前是妈糊涂,总想着不给你们添乱,结果还是添了最大的乱。”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再忍几天。妈的事情快处理好了。处理好了,妈就搬走。这几个月多花的钱,妈双倍补给你。”

赵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有点手足无措:“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没嫌您……”

“我知道你没明说,但妈不傻,感觉得出来。”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以前是妈没本事,只能靠着你们,看你们脸色。以后不会了。”

说完,我起身,慢慢走回那个属于我的客厅角落,开始收拾我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常用药,还有那个樟木箱子。

但我收拾得很仔细,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晓雯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别这么说,这儿就是您的家,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赵斌他敢有意见,我跟他没完!”

我拍拍她的手:“傻闺女,这儿是你的家,不是妈的家。妈有自己的家,妈要回自己的家去。”

我要回老房子去。

那套马上要拆出八百万的老房子。

那套原本我以为已经给了老大、再也不属于我的老房子。

现在我知道了,它从来都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准确说是拉开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印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偶尔会亮一下,是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示。

我一条都没看。

我知道他们急了。

“拆迁”那两个字,像扔进鱼塘里的炸弹,能把所有装睡的鱼都炸醒。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得让他们急,让他们慌,让他们摸不清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只有这样,明天下午的谈判,我才能占据主动。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儿子们小时候围着我喊“妈”的可爱模样,一会儿是他们拿到房产证时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一会儿又是陈伯钧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却眼神清亮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王律师那句“亲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啊,脆弱。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信得透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

梦见老伴周志刚在梦里骂我,说我把家产都散光了,以后怎么办。

梦见三个儿子把我赶出老房子,说房子已经是他们的了。

梦见晓雯抱着我哭,说妈我们不要房子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胸口发闷,喉咙干得冒烟。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差点被堆在墙角的行李箱绊倒。

扶着墙站稳,我看着这狭窄逼仄、堆满杂物的客厅,看着阳台上晾晒的密密麻麻的衣服,看着厨房台面上还没洗的碗筷,心里那股一定要搬走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的地方,在城南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在那套有院子、有阳光、我和志刚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里。

上午,晓雯请了假,说要陪我去老房子。

我拒绝了。

“你上班去,妈自己回去。”我语气不容商量,“这是妈和他们之间的事,你先别掺和。等妈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晓雯拗不过我,只好千叮万嘱,让我小心,有事立刻给她打电话,然后忧心忡忡地去上班了。

我慢慢收拾自己,换上了那件晓雯去年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的暗红色毛衣外套,对着卫生间那块有点模糊的镜子,把花白的头发仔细梳好。

镜子里的人,眼神浑浊,皱纹深刻,背也有些佝偻,但今天,那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熄灭已久的灰烬里,又蹦出了一点火星。

我拎着那个旧布包,包里装着那个木盒子的关键文件复印件,还有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老房子的钥匙。

一步一步走下七楼。

每一步,膝盖都疼,但我没停。

走到楼下,阳光正好,我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挺直了腰,朝公交车站走去。

我要坐公交车回去。

以前儿子们总说要开车来接我,我总怕麻烦他们,能自己走就自己走。

现在,我更不需要他们接了。

老房子在城南,离晓雯家有点远,倒了两次公交,花了一个多小时。

当我站在那条熟悉的梧桐老街口,看着两边枝叶开始泛黄的梧桐树,看着那些斑驳的围墙和熟悉的老邻居店铺时,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半年了。

我才离开半年,却好像离开了半辈子。

我慢慢走到我家院子门口。

铁门还是那个铁门,只是门锁换了,换成了那种看起来很高级的电子密码锁。

我拿出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果然拧不动。

老大把锁换了。

他甚至没告诉我新密码。

我心里那点酸涩,瞬间被一股冰冷的火气取代了。

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大的电话。

这次我接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周建国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在饭局上,他压着声音,语气有点不耐烦:“喂,妈?您昨天发那短信什么意思?什么拆迁?您听谁胡说八道的?”

“我在老房子门口。”我声音平静,“锁换了,进不去。你把密码告诉我,或者你现在过来开门。”

周建国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小了些,他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妈,您怎么突然跑回去了?那房子现在我在住,您要有事,等我晚上回去再说行不行?我这儿正陪领导吃饭呢,走不开。”

“我等你。”我说,“等到下午两点。如果两点你还没来,我就找开锁公司来撬锁。顺便让左邻右舍都看看,我是怎么回我自己家的。”

“妈!您别胡闹!”周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那锁好几千块呢!您别乱来!我……我让我媳妇过去给您开门行了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必须你来。还有,通知建军和建业,下午两点,准时到。晚一分钟,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我没等他再啰嗦,直接挂了电话。

我搬了门口那个破旧的石墩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坐了下来。

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隔壁院子的张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惊讶地瞪大了眼:“哎哟,秀兰?你回来啦?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搬去闺女家享福啦?”

我笑了笑:“张姐,买这么多菜啊。没享福,就是想家了,回来看看。”

“是该回来看看!这老房子啊,还是得有人气儿!”张老太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秀兰,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前阵子,我看见你家建国,带了好几个人来看房子,指指点点的,好像是要卖房?我还以为你同意了呢。”

卖房?

我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哦,可能是有朋友想看看房子格局吧。张姐,你先忙,我坐这儿晒晒太阳。”

“哎,好,好,你坐,有空来我家串门啊!”张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了,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坐在石墩子上,手在布包里,紧紧攥住了那份拆迁规划复印件。

老大想卖房?

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赶在拆迁消息正式公布前,把房子脱手?

还是单纯觉得这老房子旧了,想换新的?

不管哪种,他都没打算告诉我这个妈。

更没打算让我这个妈,从中得到一分一毫的好处。

好,真好。

我的好大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一辆黑色的SUV急匆匆地开过来,吱呀一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周建国黑着脸下了车。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肚子比以前更凸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小老板的派头。

看见我坐在石墩子上,他眉头皱得更紧,快步走过来:“妈!您到底想干什么呀?大中午的跑这儿来坐着,像什么话!赶紧起来,进屋说。”

他语气里的烦躁和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没扶我,只是掏出手机,快速在电子锁上按了几下。

“嘀”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自己先走了进去,回头催我:“快进来啊,妈,我还得赶回去呢!”

我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我原先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死的死,残的残,花盆东倒西歪,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空啤酒瓶和一堆烟头。

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一股子外卖盒子的油腻味。

我的老房子,我精心打理了三十多年的家,现在像个肮脏的单身汉宿舍。

我站在院子中央,没往里走。

周建国走到客厅门口,见我没动,又折返回来:“妈,您不是要进屋吗?站这儿干嘛?”

“建国,”我看着他,缓缓开口,“这房子,你还记得是谁的吗?”

周建国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妈,看您说的,当然是您的啊。不过您不是已经给我了吗?咱们手续都办了的。”

“手续办了,但心没办。”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把房子给你,是想着你是我儿子,是我和周志刚的长子,指望着你能好好守着这个家,指望着你能常回来看看我,照顾我。可你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搬去晓雯家这半年,你来看过我几次?我住院,你说你在外地,结果呢?你同事说你那几天根本就没出差!我七十五岁生日,你说你忙,结果你是忙着陪领导吃饭,还是忙着带人来看我这套‘你的’房子,想把它卖掉?!”

最后那句话,我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周建国被我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妈!您听谁胡说八道呢?我什么时候要卖房子了?还有,我去不去看您,那不是因为忙吗?您能不能体谅体谅我?我开个公司容易吗?每天多少事等着我处理!”

“你忙?”我冷笑,“你忙到连给你妈打个电话问声好的时间都没有?你忙到连你妈生日那天露个面都做不到?周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还是说,你心里只有这套房子,只有它可能变成的钱?!”

“妈!您越说越离谱了!”周建国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起来,“房子是您自愿给我的!白纸黑字签了名的!您现在想反悔?晚了!法律不认您这套!”

“法律?”我从布包里猛地抽出那份老房的产权文件复印件,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你跟我讲法律?好!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房子,房产证上是我和你爸的名字!你爸走了,我没办继承,这房子法律上还是我的!我想给谁,不想给谁,我说了算!我想卖,我想拆,都得我签字!你那个过户,根本就没做干净!你懂不懂?!”

周建国被那沓纸拍得懵了一下,他低头捡起散落的纸张,快速扫了几眼,脸色渐渐变了。

尤其是看到陈伯钧用红笔标注的那几行字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这是哪儿来的?陈伯钧?那个老中介?他胡说八道!”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愤怒,“妈,您是不是被晓雯挑唆了?是不是她撺掇您来跟我争房子的?我就知道!她一直惦记着家里的财产!”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晓雯从来没惦记过家里一分钱!惦记钱的是你们!是你们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告诉你周建国,今天下午两点,建军和建业也会来。咱们把话一次性说清楚。这房子,还有另外那三套,到底该怎么算,咱们重新算!”

“重新算?”周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把文件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给了人的东西,还能要回去?天下没这个道理!我不管您从哪儿弄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房子现在就是我的!您要闹,随便您闹,我看您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屋里走,一副懒得再跟我废话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纸,心里最后那点温情,也彻底凉透了。

“周建国。”我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冰冷刺骨。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爸临走前,拉着你们三个的手,是怎么说的?他说,兄弟齐心,孝顺你妈。你们就是这么孝顺的?”

“拆迁。”我慢慢吐出这两个字,“老房子这片,三年内必拆。补偿款,至少八百万。这消息,你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你急着带人来看房干什么?”

周建国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极度震惊混杂的表情。

“您……您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团纸,慢慢抚平,“重要的是,这笔钱,现在我说了算。我想给谁,就给谁。我想一分都不给你,你也拿我没办法。”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儿子。

“现在,你去给我烧壶水,泡杯茶。然后,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你两个弟弟来。”

“下午两点,咱们一家人,好好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