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用2胎换百万给弟弟买房,我默默拿出女儿亲子鉴定
发布时间:2026-02-14 00:33:03 浏览量:3
老婆高龄拼死生下二胎,只为给她弟弟凑百万首付。
我咬着牙签默默看着这份“卖儿合同”,笑着签了字。
她以为吃定我心软,甚至懒得编造加班晚归的借口。
满月宴那天,当着两百位亲友,我举起话筒:
“感谢夫人牺牲这么大,但我很好奇——”
“你明知我结过扎,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满月宴定在城东的凯宾斯基,三楼锦绣厅,摆了二十二桌。
林慧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请柬印了烫金的,伴手礼是定制的手工皂,每一块都刻着“安安百天”四个字。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裙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得体又矜贵。
我坐在主桌上,咬着牙签,看她在人群里穿梭。
宴会厅里开了暖风,有点闷。岳母抱着安安不肯撒手,逢人就掀开襁褓一角,念叨“七斤八两,我们慧慧三十八岁生的,遭老罪了”。亲戚们围成一圈夸这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准有出息。
林建国站在岳母身后,目光一直往安安脸上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是林慧的亲弟弟,今年三十一,单身,在城西一家房产中介干了八年,一套房也没给自己卖下来。去年看中翡翠澜庭的一百三十平,首付要一百二十万,掏空岳父岳母的棺材本还差八十万。
八十万。
林慧后来跟我商量这事,用的是“借”字。我说家里存款就三十万,孩子马上要上小学,国际学校的学费还没交。她说那就再想想办法。
办法想了四个月,她怀上了。
查出怀孕那天她没告诉我,自己去医院做了B超,把单子拍给林建国看。林建国第二天就带着爸妈上门,进门也不换鞋,往沙发上一坐,开口就是姐夫,慧慧这个年纪还愿意给你生孩子,你总要有点表示。
那天晚上我问林慧,是意外吗。
她没看我,对着梳妆镜往脸上拍爽肤水,拍得很用力,啪嗒啪嗒响。拍完了她说,验孕棒两条杠,我也没想到。
我没再问。
结婚十年,我从没对她说过重话。她也习惯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林慧去做了羊水穿刺。回来路上她主动牵了我的手,说老公,羊穿结果都好的,医生说是个儿子。她侧过头看我的表情,等了三秒钟。
我说哦。
她把手抽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里她瞒着我做了不少事。去公证处咨询过赠予协议,找律师拟了借款合同,还偷偷翻过我书房抽屉里的存折。她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安安出生的那天晚上,我在产房外面坐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护士抱着孩子出来,问我“爸爸呢”。我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红通通的一张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林建国凑过来看,嘴咧到了耳根。他说姐夫,这孩子长得真像慧慧。
我说嗯,是像。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说慧慧吃了大苦了,你要好好待她。
我说好。
出院第三天,林慧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解释钱的来源,我也没问。那几天她手机响得很频繁,每次接起来就躲进阳台,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比平时软三分。有几次我经过阳台,隐约听见“再等等”“他还没签字”几个字眼。
我照常做饭、洗碗、给老大辅导作业。生活里多了一个婴儿,林慧的精力不够用,我主动揽了半夜喂奶的活。她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有天晚上难得主动开口,说老公,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也别怪我。弟弟那边确实没办法了,房子没着落,女朋友也谈崩了两个。爸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不想他们一把年纪还操这个心。
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嗡嗡的声响盖过了她后半句话。
等我转过身,她已经背对着我躺下了。
那张银行卡在床头柜上又放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门前,我把卡收进钱包,林慧在餐桌那头抬起头,目光追着我的动作。
我说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什么。
她说清蒸鲈鱼,不要放姜。
我说好。
满月宴定在八号,林慧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入宅、动土。
请柬发出去两百多张。我这边公司同事、合作伙伴来了四桌,岳父那边亲戚朋友来了六桌,剩下的全是林慧这些年攒下的人脉——美容院的VIP客户、业主群的邻居、老大同班同学的妈妈。
她一直很擅长经营这些东西。
宴会十一点二十八分正式开始,司仪是婚庆公司请来的,声音洪亮,开口就是“各位亲朋好友,感谢莅临安安小朋友的满月盛宴”。安安被抱上台,戴着金锁,穿着大红色的连体衣,不哭不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头顶的水晶灯。
林慧站在台上,接过话筒致辞。她先感谢了双方父母,又感谢了冒雨赶来的亲友,说到“感谢老公这几个月日夜照顾”时,声音有些哽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岳母在抹泪。林建国坐在我斜对面,正低头跟旁边的人发微信,嘴角挂着笑。
轮到家长致辞。司仪把话筒递向我。
我站起来。
林慧往旁边让了让,习惯性地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指尖温热的,手臂轻轻压在我手肘上,是十年来每一次公开场合最熟悉的姿势。
我低头看了一眼话筒。
然后说:“感谢各位今天抽空来。”
林慧的手臂没有动。
“这段时间夫人确实很辛苦,高龄、二胎,吃了不少苦头。”我的语速很慢,“有些牺牲,我这个做丈夫的看见了,很感激。”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光线问题,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凝住。
我继续说:“所以趁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当着各位长辈、朋友的面,问夫人一个问题。”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慧挽着我手臂的力道突然紧了。
“你——”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我八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到现在从没复通过。安安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话音落下。
时间大概停顿了三秒。
三秒里,我看见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涂了蜜桃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她挽着我的那只手迅速撤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台下有人的筷子掉了。
林建国站起身,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
岳母把安安抱紧了些,脸上的慈祥像面具似的裂开一道缝。岳父的手搁在桌沿,骨节发白。
林慧终于找回了声音。她说:“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纹、日期、医院公章,一应俱全。
宴会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我说:“这是安安出生第三天,我私下做的亲子鉴定。”
我把文件翻到结论页,朝向宾客。没有人凑近看,但第一排的人已经看清了。
“排除林慧为生物学母亲。”
人群里有个女声惊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岳母的尖叫声紧随其后:“你胡说!这是我亲手抱的孙子!产房外面我等了六个小时!”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林慧。
林慧的脸已经白了。
那种白是从脸颊内部透出来的,像过了水的宣纸。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做的鉴定?”我替她说完,“你带安安去社区打疫苗那天,我在家取了口腔黏膜样本。”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送检加急,三天出结果。”我把文件收回内袋,语调平静,“我拿到报告的时候,你正在翡翠澜庭替建国签购房意向书。”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
我这时才转向他,声音不高不低:“建国,八十万首付够吗?翡翠澜庭那一百三十平,去年报价就破三万了,全款怎么也得四百万出头。你姐给你的应该不止首付的钱。”
林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没说话,他身后的女朋友——或者只是女伴——已经拎起包往门口走,细高跟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岳母终于回过神,腾出一只手来扯我袖子,指甲隔着西装嵌进我小臂。她压着嗓子,像是还在顾及体面:“有话回家说,回家说……这么多人呢……”
我低头看她。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染得很黑,一丝杂色都没有。上周去她家吃饭,她还在饭桌上念叨建国不容易,说姐弟俩从小感情好,慧慧做姐姐的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我那时没接话。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认命了。
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忽然起了骚动。
我偏头看过去。
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正低着头安抚他。男孩手里攥着半块溶豆,在咿咿呀呀地哼。
有人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这不是——”
“这不是小秦吗。”有人接话。
小秦。
四年前在工位上突然清空、HR通知“离职了”、微信再也没有回复过的那个女孩。
林慧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那一刻她的表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是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像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临到终局才发现棋盘早被人换过。
小秦抱着孩子走进来,在距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她没有看林慧。她看着那个被岳母紧紧搂在怀里的婴儿。
“两个月前,”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有人联系我,出一百万,买我儿子的抚养权。”
她说“我儿子”的时候,喉咙像卡了东西。
“说是我未婚生子养不起,他们帮我找条件好的人家。男孩值钱,买家愿意出价。正规医院出生证明,正规收养手续,一切合法。”
她说到这里,低头亲了亲怀里男孩的额头。
“我没答应。”
有人开始抽气。
小秦慢慢抬起头,看向林慧。
“我没答应,”她重复了一遍,“所以这笔钱他们就自己拿了。林姐,我不明白。你自己生不出来,为什么不领养?为什么要骗我帮你做产检插队、帮你瞒报年龄?为什么你觉得我生的孩子可以被拿来卖?”
林慧后退了一步。
她撞上了身后的椅子,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伸出手扶住椅背。她条件反射地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像是溺水的人抓最后一块浮木。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想帮弟弟……”
“你不知道。”我重复。
“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角终于滚下泪来,花了精致的眼妆,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我抽回手。
“你不知道代孕机构找的是谁。不知道那孩子是小秦的。不知道建国瞒着你跟中介加了多少价码。”我说,“你只是签了合同,付了钱,等着抱一个男孩回来。”
她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林建国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脸涨得通红,指着小秦:“你血口喷人!谁给你钱了?你有证据吗?我现在就报警,你诽谤——”
他从裤兜里往外掏手机,手指哆嗦,摁了两下没摁开。
小秦没看他。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淡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家知名亲子鉴定机构的标志。
林建国的动作停了。
“你替我儿子联系的那家代孕机构,法人是你大学室友。”小秦把文件翻开,“这个机构今年办过三例非法代孕,全部用的是骗来的卵子。这是其中一例的DNA比对报告。”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林建国,落在他身后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
“你有女朋友吧。什么时候生孩子?打算几岁生?”
那女孩脸色煞白,拎着包就往门外跑,高跟鞋崴了一下,她脱了鞋光着脚继续跑。
林建国想去追,迈出两步又停住,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小秦,像要吃人。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岳母忽然开口了。
“建国。”
声音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岳母把怀里的安安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个易碎的瓷瓶。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建国不看她。
“妈,你别听外人挑拨——”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林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那桌的酒杯。红酒洇湿了雪白的桌布,顺着边沿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岳母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抱起桌上的婴儿,走到小秦面前。
她双手捧着那个孩子,像捧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不起。”她说。
小秦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沉默了很久。她怀里的男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够婴儿的小拳头。
安安醒了,睁开眼睛,哇地哭了。
小秦往后退了一步。
“我帮你们联系了福利院,”她说,“手续齐全,收养家庭已经筛选过了。”
岳母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林慧忽然扑过来,一把将孩子抢进怀里。她抱着安安往后退,后背撞上柱子,整个人像护崽的母兽蜷成一团。
“不行……不行……”她摇头,眼泪把怀里的婴儿襁褓洇湿了一小块,“这是安安,这是我的儿子……”
小秦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慧没回答。
“你叫他安安,”小秦说,“他从出生到现在,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我转身朝门口走。
小秦抱着孩子跟上来。经过林慧身边时,她没有低头。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小秦走在前面半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很有节奏。她怀里的男孩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印子。
我们在大堂门口站定。她停下来,侧过身看我。
“够不够?”她问。
我说:“够。”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初秋的雨丝细密,斜斜地扫过旋转门,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从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
我没接。我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把男孩的睡姿调整了一下,说:“辞职。换城市。”
我没问去哪。她也没打算说。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后座门,弯身进去。男孩在她怀里动了动,攥着那颗溶豆的手松开了,黄色的小颗粒滚落在座椅上。
门关上了。
车子驶入雨幕,尾灯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
我站在门廊下抽了根烟。
烟灰被雨丝打湿,落在我手背上,冰凉的。抽完最后一截,我把烟蒂摁进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转身往回走。
宴会厅里已经空了一半。
林慧还坐在主桌边,抱着安安,像一尊泥塑。她的妆花了,眼下两团灰黑,腮红被眼泪冲成奇怪的沟壑,红色套裙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岳母坐在她旁边,脊背佝偻下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林慧的小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岳父站在三米开外,脸对着窗玻璃。他没回头,玻璃上映出他的侧影,下巴的线条绷得像刀裁。
林建国不见了。
他的椅子翻倒在地,没人扶。
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桌。残羹冷炙倒进垃圾桶,杯盘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请来的那几桌同事不知什么时候走光了,桌上只留下未动的餐具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
林慧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嗓子哑了,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我没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安安柔软的小毯子里。孩子的哭声已经停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水晶灯。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你知道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建国找了代孕。你知道小秦……你一直都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她愣住了。
“去年八月,”我说,“你第一次跟我提建国买房的事。你说家里存款不够,愁得睡不着。我告诉你,不够就先不买,房价不会一直涨。”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九月你开始频繁跑医院,说月经不调做检查。十月你告诉我怀上了。”
我顿了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意外。你没正面回答。”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想,”我说,“也许你确实不知道。也许是中介那边出了问题。也许建国瞒着你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条款。”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给了你十个月。从你宣布怀孕,到今天。你有一百次机会告诉我真相。”
她低下头。
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胸脯平稳起伏。她低头看着那张脸,像看这世上唯一还属于她的东西。
“我只是……”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只是想帮弟弟。”
这句话今晚她说了三遍。
第一遍对我说,是哀求。第二遍对宾客说,是辩解。第三遍对她自己说,像在确认一个早已不再成立的信念。
我没再说话。
大堂经理走过来,递上账单。我接过,扫了一眼总额,用手机付了款。
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我写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林慧看着那个签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浮起的气泡,还没成形就破了。
“你恨我吗。”她问。
我放下笔。
“不恨。”
她等了几秒钟,没等到下半句。
我把账单推回去,起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门将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卡进了门缝。
林慧站在门外,抱着孩子,狼狈地喘着气。她跑得太急,高跟鞋崴掉了一只,赤着左脚站在电梯间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没看我,低头盯着电梯按键。
“安安……”她的声音很轻,“安安是无辜的。”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揉碎了夕阳:“他也是被人送来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已经在我身边待了三十天了,他会认我的声音,他饿了会找我……”
电梯“叮”了一声,门重新打开。
我们都没动。
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覆下来,脸颊透出健康的粉色。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抱着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明天会被谁抱走。
“我可以留下他吗。”林慧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请求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念头。
“福利院的收养手续……”她顿了一下,“我们可以重新申请。条件不够就补条件,审核不通过就等。我可以等。”
我看着她。
“然后呢。”
她没说话。
“等他长大一点,问他为什么没有出生证明?”我说,“等他上学,同学问起你妈妈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五十岁?等他成年,发现自己的户口本上母亲一栏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电梯门又合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
我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行,平稳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不锈钢门板照出我自己的脸,领带歪了,头发被雨打湿,贴着额角,看起来疲惫又陌生。
一楼到了。
门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办理入住,拖杆箱的轮子滚过地砖,沙沙沙沙。
我穿过旋转门,走进雨里。
雨丝比刚才密了。我没有伞,西装很快洇湿了一层,贴在小臂上凉飕飕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亮起,是小秦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看了三秒,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我走过去,买了一包烟,一罐冰咖啡。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太差。
我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很久。
雨没有停的意思。路面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被过往车辆碾碎又聚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儿子。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低头打字:“快了。”
“我妈在家。她没去吃饭吗?”
我顿了一下。
“没有。她不舒服。”
“哦。那我先写作业了。那道鸡兔同笼的题我不会,你回来教我。”
“好。”
我把手机搁在膝上,抬起头。
雨刮器扫过对面那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那晚我没有回家。
我在酒店开了间房,洗了澡,躺到凌晨三点,始终没有睡着。
四点半,窗外开始发白。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光一点点漫过远处的楼群。
手机里有十七通未接来电。七通来自岳母,五通来自林建国,三通来自陌生的座机,两通是林慧打的。
还有三十七条未读微信。
我一条都没点开。
七点十五分,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儿子班主任。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有点犹豫:“陈默爸爸,刚才孩子妈妈打电话来,说陈默今天请假。我想确认一下……”
“请假?”
“是的,她说家里有急事,今天不来上学了。我这边需要家长确认。”
我顿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拨林慧的号码。
忙音。
再拨。
忙音。
第三次拨通,响了八声,她接了。
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安安的哭声。只有呼吸声,细长而克制。
“陈默在哪。”
“在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隔夜的茶水,无波无澜。
“他今天请假?”
“嗯。我想带他出去转转。”
我没有问去哪里。
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你昨晚没回来。”
“嗯。”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她说,“我想了很多。”
我没接话。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说,“2013年,公司年会。你在台上弹吉他,弹的是《外面的世界》。那天你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干净。”
窗外有鸟叫。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一道细细的金色。
“后来你追我,追了两年。”她继续说,“同事都说你傻,别人送花送包,你送自己做的手工饼干,包装盒还叠歪了。”
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很淡,很快就散了。
“我当时想,嫁给这个人,日子不会太轰轰烈烈,但至少不会糟心。”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没有。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很久以后,她开口:“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说:“安安出生第三天。”
“那之前呢。”
“之前只是猜。”
她没问为什么不问她。
她知道答案。
“小秦……”她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说:“四年前她离职那天,在公司楼下哭了一个小时。我下楼买烟,遇见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这是实话。
那天小秦只是站在便利店门口,攥着离职证明,把纸边捏皱了。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陈哥。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没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四年后,当我决定查清真相,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她。她接起来,听我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四年。”
电话那头,林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原谅过我。”
我没回答。
“原谅”这个词太大了。
我只是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她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一大堆东西。保健品、护肤品、进口水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岳母从不道谢,只是翻看购物小票,念叨“这个牌子不如那个牌子实惠”。
她从不争辩。
回来的路上,她常常沉默地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我刻的CD,齐秦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爸妈高兴就行。
那些年我以为她只是孝顺。
现在想想,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索取。她只是不敢承认。承认了,这些年付出的一切就成了笑话。
可最后,她还是把我搭了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有新消息进来。
我没看。
“陈默那边,”我说,“今天之内送他回学校。”
林慧没答。
“安安的事,福利院会联系你。”
她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不强求你配合,”我说,“但希望你不要让孩子为难。”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杯子碰到桌沿。
“……好。”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那一栏:十一分四十七秒。
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长。
下午三点,我去学校接陈默。
他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校服拉链没拉,被风灌成一只鼓鼓的灯笼。跑到我面前,他仰起脸问:“我妈呢?”
我说:“她有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父子俩沿着人行道走。秋天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踢着石子,忽然开口:“爸。”
“嗯。”
“安安是我亲弟弟吗?”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没看我,低着头继续踢那颗小石子。
“同学们都说不是,”他说,“说安安是抱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黑亮亮的,什么都没问,又好像什么都问过了。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安安是你的弟弟,”我说,“这一点不会变。”
他想了想:“那他以后还住咱们家吗。”
“会有人照顾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起身,牵起他的手。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说:“爸,鸡兔同笼那道题我会了。”
“是吗。”
“我妈教我的。她说笼子里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假设兔子站起来,前脚抬起来——”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解法,声音清脆,像敲在玻璃上的冰珠。
我听着,没有打断。
一周后,我搬出了那套住了八年的房子。
没有争吵,没有财产分割的拉锯。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林慧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那上面还残留着满月宴那天的蜜桃色美甲,边缘已经斑驳脱落。
她问:“房子给你?”
我说:“给陈默。”
她点了点头。
起身离开民政局的时候,外面落着雨。她站在门廊下,抱着文件夹,忽然问:“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我撑开伞。
“不会。”
她等了几秒,这次等到了下半句。
“我也没有力气恨了。”
雨声很密,把她的回应吞掉了。
我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林建国被判了三年。
案由是组织非法代孕、买卖出生医学证明。岳母在法庭上哭晕了一次,醒过来抓着旁听席的栏杆,冲他喊“你让妈怎么办”。
他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小秦没有出庭。
她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离职手续是托同事代办的,工位清空那天,我正好路过。格子间里那盆她养了四年的绿萝不见了,桌面上光秃秃的,只剩几道没有被擦净的胶印。
她没有告别。
我想这样也好。
有些债不需要当面还,有些话也不需要当面说。
安安被一对来自苏州的夫妻收养。
他们在福利院填表格的时候我在场。妻子是小学音乐教师,丈夫是建筑师,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女人抱着安安,轻轻晃了晃,安安睁开黑亮的眼睛,打了个呵欠,伸出小手攥住了她的食指。
女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滴在安安的小毯子上。
我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那不是父亲签给儿子的字。只是一个陌生人,为一个婴孩,签下他对人间的第一份祝福。
陈默今年十一岁。
他的书架上多了几本生物学的科普书,最近迷上了恐龙。周六我带他去自然博物馆,他在霸王龙骨架前站了半个小时,仰着头,一动不动。
回家的地铁上,他忽然问我:“爸,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我想了很久。
“有时候是为了留下点什么,”我说,“有时候是意外。有时候是别人替你做的决定。”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掠过城市的灯火,一扇扇亮着的窗户里,有孩子在写作业,有夫妻在吵架,有老人独自看着电视。
他忽然说:“那我长大以后,如果有了小孩,一定会自己想好了再生。”
我低头看他。
他正在翻一本恐龙图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某个远古的谜题。
我说:“好。”
晚上九点,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慧。
我接起来。
那头很安静,背景隐约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晚间新闻。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陈默睡了吗。”
“刚躺下。”
“他期中考试怎么样。”
“数学九十七。”
“……他从小就数学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去翡翠澜庭了,”她忽然说,“建国那套房子退了。”
我没接话。
“首付款走的是借贷合同,可以追回来一部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剩下的钱,我慢慢还。”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零星的烟花,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说。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
“只是想让你知道。”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慢慢变暗,熄灭。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拢住沙发的一角。陈默的校服还搭在椅背上,忘记收。我起身把它挂进衣柜。
九点四十分。
水槽里有一只杯子忘了洗。我拧开水龙头,洗洁精挤出一点,泡沫在指尖破碎。
窗外那场烟花还在继续,明明灭灭地映在玻璃上。
我把杯子放进沥水架,关掉灯。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