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向梅童诗集:声音里住着小野兽
发布时间:2026-02-13 04:21:55 浏览量:3
龙向梅是儿童文学的多面手,兼擅童话、儿童诗和儿童小说。她在进入儿童文学领域之前,已发表不少诗作,由诗而童话,由童话而儿童诗,是自然而然的事。
《声音里住着小野兽》是童话与诗的协奏曲,展现了一位童话诗人的想象力、童心和诗才。诗集收录了龙向梅近百首童诗,由三个小辑组成:第一辑“声音里住着小野兽”、第二辑“小野兽的国度”、第三辑“野兽国的森林”。从辑名即大致可知,龙向梅诗歌的笔触向童话靠拢、向想象力靠拢、向自然靠拢。第一辑所有诗题皆为拟声词,共28首,《滴答滴答》《咔嚓咔嚓》《呼噜呼噜》《叽叽喳喳》《嘎吱嘎吱》《扑通扑通》《簌簌》《咳咳》《哎呀》……诗人从各种拟声词里听见声响、看见意象与传奇,充满童话色彩,如《滴答滴答》:“雨点说这是它的声音/老钟也说是它的/屋檐下蹲着的滴水兽/不言不语//这些不相干的事物/因为一个滴答,彼此相连/都一样的圆润,光泽/一去不返/”,“滴答滴答”是语词,也是“声音”,凝神间,世界在你的眼前打开。“声音里住着小野兽”,住着种种“不相干的事物”——却又因为这样一个语词、一个声音而“彼此相连”——这正是诗歌的结构方式。复归孩童之眼,捕捉由语词而生长出来的意象与情节,有联觉与暗示,起核心作用的是想象,延展,连缀,演绎出无穷意味。这是诗人对今人感觉钝化、无视细微事物的一种对抗。
儿童的视角是“矮”的,因而能够看见细小、卑微的存在,这正是龙向梅儿童诗的诗学取向。譬如《咕噜咕噜》,这是童话诗人面对一个语词“咕噜咕噜”的想象:“一颗露珠坐在麦芒上/多么孤单的早晨啊/它怀抱着细微的阳光/从叶尖滚落下来/咕噜咕噜//是的,我确信我听到了这样的声响/像车轮碾过草地/像星星坠入悬崖/都一样有着细细的尖叫/和惊慌/”。这“微小”世界里的孤单与谦卑如此惊心动魄,那分明是一个儿童睁大了眼睛的凝视与凝听,分明是一颗敏感心灵对万物动静的察觉与慨叹。这是诗人的大地颂歌,却全然以儿童的眼睛去看,以儿童的心灵去感受。这“嘿哟嘿哟”声,是对活泼泼生命的颂扬,儿童读之,甚觉惊奇,幽默,并产生狂欢化的愉悦。儿童之爱世界,正在于万物活跃,各有声响。
这个世界已过于老迈,文学有时也因沉重的历史负累,而丧失了原初的生命力与想象力,而儿童文学却因其沟通童心之故,时不时展露出盎然的生命力与游戏精神,如《呸呸》:“一只粗鲁的野牦牛走过荒野/呸——/它吐出这个词//这个词就从天空掉到地上/然后从地上弹到湖面/呸——过去又过来/一个昂着头,一个侧过脸//先是一个呸,后来是两个/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成堆成堆的呸/雨点一样砸下来/砸下来//没有人知道/一场大雨的来临/起源于一只野牦牛的呸”。从语词而形象,由形象而场景,既荒诞,又天真,流畅,欢喜,生气盎然。诗人将一场大雨来临时的声响比拟为一只粗鲁的野牦牛的“呸呸”,这是从未有过的比拟,是联想的狂欢,接通了儿童趣味和儿童想象力。
龙向梅的声音诗新颖独特,包含了她对静与声的哲学思考。当你凝视一个拟声词,声响即在耳际响起,声音从静里来,意义从倾听中来,从凝视中来:“金花蛇匍匐在田野上/寂静无声/寂静无声里有很多声音/旋转着,漂浮着,子弹一样穿梭着//用什么来形容那声音/用什么装满衣兜/那红色的、橙色的、蓝色的声音啊//流水和潮汐,嘘/狂风和暴雨,嘘/小脚丫踏在石板上,嘘//螳螂正在捕蝉/蜻蜓歇在草叶上/萤火虫举着灯笼过山冈//嘘嘘——寂静无声里,有很多声音”(《寂静无声》)。龙向梅的文字有一种单纯的丰富和安静的活力,这种丰富与活力不仅指向思想内蕴,也指向语词、音韵与意象。
本书插画
如果说第一辑反映了龙向梅作为儿童诗人的敏锐感受力,第二、三辑则走向哲思。哲思是龙向梅儿童文学的突出特征,她是个感受者,也是个思想者。她用诗歌和童话撰写她的浅语哲学,以此邀约儿童读者与之同思。其哲思具象化为各样荒诞古怪而又意味深长的故事。如《不存在的恐龙》:“在野兽国/所有的小野兽都决定和恐龙绝交/它们不相信对面站着的恐龙/是真的//不,雨点打在睫毛上/它的眼里落满惊慌,以及/伸过来手的温度/都证明不了什么//和恐龙绝交的方法有三个/不和它说话,不和它说话,不和它说话/恐龙在十二条大街走来走去/像一个孤独的假象//你得证明自己的存在/我们不能和一只假恐龙来往/可是,我用影子证明了我的存在/用牙齿证明了我的力量/用声音证明了我的真实//不,这些都不够/你得证明你的出生、年龄、籍贯/证明白垩纪的那一场灭绝/与你无关//恐龙茫然地站在街上/夕阳把它的身影拉得很长”——诗人以童话思维引领儿童读者进入《第二十二条军规》中丹尼卡医生式的荒诞体验。儿童并未生活于真空之中,其存在体验与成人并无二致,甚而更深刻。龙向梅的写作接通了现代主义艺术,她不仅写生命的阳面,也写生命的阴面——写孤独,写悲伤,写愤怒,写谎言,写荒诞。她并不回避生活的真实相,但她用阴面衬托阳面,用暗衬托光,用丑衬托美:“只要一说到讨厌/就有一朵花凋谢/只要一说到可恶/就有一颗果子落下来//如果不小心说到了愤怒/满世界狂风乱舞//如果说到爱/那些云朵啊,就轻轻地/轻轻地落下来/抱住了森林、房屋/和整个野兽国”(《如果说到爱》)。甚而直面现实之残缺:“昨天遇到一只蓝翅鸟/他的眼里有一片落寞/他说世界并不如他的意/总是有很多黑暗和困境/嗯。我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并不太如我的意/但我还是爱它//他说一切都有点儿乱/很多的陷阱、面具和欺骗/嗯。我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是爱它//……/寒冷,饥饿,灾难/猝不及防的深渊/危险就藏在太阳落下的地方/嗯。我点点头/可我还是爱它”(《我还是爱它》)。世界或是残缺的世界,“可我还是爱它”,龙向梅最终抵达的是月光之国和童真之国,诗歌的核心主题是颂扬爱与童真:“藏起来,藏起来/躲猫猫,一会儿就被找到了//要藏就藏在时间的缝隙里/藏在树洞和花瓣下/藏到一只金蝉透明的羽翼中/藏到花蕊之心/藏到一只夜莺的叫声里/藏到四月的精灵草中//藏起来,藏起来/哭鼻子的小野兽/如果你找不到小伙伴/你要问一问风呀/问一问咯咯笑着的金龟子呀”(《藏起来》)。
龙向梅以优美蕴藉、富有节奏感的汉语言和新鲜意象,展示蓬勃的童趣、想象力、诗意和哲理,并以其主题的丰富性、独特的诗歌入思方式拓宽了儿童诗的表现疆域,也以其细腻的情感体验和盎然的童趣抵达童年生命体验的深处,其创作是当代中国儿童诗的重要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