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眼纪实 | 琴弦上的山峦:古筝艺术家俞晓冬与留守儿童的十二年
发布时间:2026-01-23 02:37:20 浏览量:2
“老师啊,你能不能教我们孩子弹琴?我们这边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俞晓冬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耳边响起这个请求的情形。“可以。”她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就答应下来。这一声“可以”,开启了一段持续至今的跨越城市与深山的艺术教育之旅。从此,四百公里外的大别山深处,有了一间摆放三十余架古筝的教室。
近日,著名作家丁捷将她的事迹写成《绽放》一书出版。在首发式上,丁捷回顾俞晓冬的这段人生经历,“她放弃了副军级待遇,在窗户外面全是坟墓的破楼里住了十多年,整理数百首当地歌谣,用音乐和爱改变孩子”,他认为,她绽放的是“生命最深层次的力量”。
生命拐点处的相遇
在采访俞晓冬过程中,丁捷曾不止一次地问她:为什么一位享受副军级待遇的军队艺术家、中国古筝界的领军人物,要来到金寨这样的大山深处?这几乎是所有初访者的共同疑问。
俞晓冬的血脉里流淌着军人与江南丝竹的基因。她的父亲是新四军老战士,舅舅是抗美援朝老兵。这个军人之家却走出了两位工艺大师——苏州民族乐器厂的姨妈姨父,姨父制作的二胡曾获全国一等奖,电影《二泉映月》中的演奏用琴便出自他手。
俞晓冬五岁被送到苏州姨妈家生活,就在民族乐器厂的院子里长大。1977年,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国五百余万考生仅录取二十余万,全江苏省只招一名古筝学员——17岁的俞晓冬以冷门乐器敲开了南京艺术学院的大门。毕业后她如愿考入前线歌舞团,成为一名军人,最终成长为国家一级古筝演奏家。这么多年来,她随团出访美国、加拿大、非洲多地,古筝弦上流淌过世界的掌声。
然而2010年,50岁生日刚过不久,俞晓冬在例行体检中被诊断为肺癌。惊讶、恐惧、痛苦,突然而来的病症让她五味杂陈,让她颓丧地觉得“像是被判处死缓”。术后调养期间,她与自己的心灵对话,反复自问:“如果生命还能延续,我最想做什么?”答案清晰浮现:去帮助贫困山区的孩子。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念头。
契机来得偶然。2014年6月,战友得知她在调养身体,便邀她去金寨散心,说那里是华东最后一片森林,是“映山红”的家乡。一行人来到金寨县的“农家乐”用餐,听说隔壁有个以南京命名的小村——“小南京村”,村里还有所“小南京小学”。俞晓冬当即提议去看看,也希望能跟孩子们有一些互动。
在那所学校,俞晓冬架起古筝,弹奏几曲。一位老师悄悄走近,说出那句改变一切的请求。“留守儿童”四个字,瞬间击中了她。“我回过头,一秒钟都没犹豫,说:‘可以。’”抵达金寨仅一小时后,她做出了这个重大的决定。
“当时我看到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音乐、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渴望,但也有无奈。那种复杂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的生命长度不确定,我愿它拥有重量、拥有方向、拥有安顿。这件事,对我、对孩子,都值得。”俞晓冬说。
三个“十万”与一间教室
金寨这片红土地上承载着沉重的历史:战争年代十万儿女参军,治淮工程十万移民搬迁,新时代十万民工外出打工——留下十万留守儿童。俞晓冬走进的,正是第三个“十万”。
回到南京后,俞晓冬开始备课。但学校方面却迟迟不见动静。“后来我通过战友了解到,学校没有钱买乐器,不好意思跟我谈上课的事。所以,我主动联系校长,所有的乐器由我来买。给我一间空教室就可以。”俞晓冬自费购置了三十余架古筝及琴架、谱架、教材,甚至清洁用的刷子。她对校长只提出一个要求:“不能让学琴的孩子的家庭增加一分钱负担。”
教学从零开始。这些孩子多数从未见过民族乐器,分不清““哆来咪”。“有的时候经常上了几个小时的课,我问懂了吗?他们说听不懂,哎呀,我当时很焦虑,讲得这么清楚了,怎么还是听不懂呢?然后我又从头讲一遍。”
俞晓冬把课程拆解成八大板块:古筝历史、构造、材质、坐姿、手型、指法、识谱和节奏。“我要用他们的语言讲音乐。”她这样启发学生:“乐曲要像山峦——有峰有谷;流畅时如风吹麦田;柔美时如溪水潺潺。”她引导孩子从心跳、呼吸、风雨声、流水声中感知节奏,“走路是节奏,心跳是节奏,眨眼睛也是节奏。下课铃声、风雨声、流水声……都跟音乐息息相关。”
困难却远超预期。孩子卫生习惯差、课堂纪律难维持;山区长夜无光,怕黑的她患上严重失眠,安眠药一吃十年;潮湿气候引发腰椎旧疾,术后刀口常年隐痛;教学楼无厕所,她常憋尿以致尿路感染反复发作。
最危险的是感冒——因左下肺叶全切,一次感冒就可能致命。“医生叮嘱绝不能感冒,”她轻声说,“但在山里还是染上几次。有次咳得厉害,我把女儿电话留给同事,说万一不行就打这个电话。”
虫子是另一重考验。蝙蝠夜飞,昆虫猖獗如“开昆虫馆”。她曾因在床上寻虫而摔伤肩膀;跳蚤叮咬后皮肤溃烂,逾月方愈。
丁捷为写作《绽放》赴当地访谈,坐在小学会议室里,窗外便是累累坟冢。俞晓冬的宿舍同样窗对荒林野坟。墙上的水渍、窗外的坟堆,令作家深受震撼。
“南京来的朋友都劝我回去。”俞晓冬说,“可看到孩子们的眼睛,我知道我走不了。”
后来她想通了:“我是来修行的,每个孩子都是一尊小菩萨。”她笑道,“唐僧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这才到哪儿?”
“俞妈妈”与三十六个孩子
不知什么时,在孩子们的眼中,俞晓冬从“俞老师”变成了“俞妈妈”。
孔享的故事最让俞晓冬动容。这个一年级女孩最初用树枝代替手纸,脸上永远没有表情。“我发现她瘦小、不爱说话、不合群,甚至感觉有自闭倾向,就把她安排在第一排,找机会和她聊天。”日复一日,俞晓冬用微笑与眼神默默陪伴。直到某个傍晚,她塞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俞妈妈,我爱你。”
“我的眼泪瞬间出来了。”俞晓冬说,“这个孩子终于被我感化了。”如今的孔享笑声爽朗,歌声响亮,照片里笑容灿烂如大别山的映山红。现在在重点中学读高三的她,成绩优异,这么多年来,她时常主动和俞晓冬通话,每年都向她汇报自己的学习成绩。
古筝班成了三十六个留守儿童的大家庭。俞晓冬什么都管:帮孩子剪头发,系鞋带,教饭前洗手,示范轻声说话。在俞晓冬看来,教育不仅是言传,更是身教。“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他们面前,问:你们喜欢这样的俞妈妈吗?”
六年过去,第一批学生毕业,他们都很争气,全部通过古筝十级考试。这个时候,俞晓冬考虑,要不要就结束支教生涯。但新学期,一个怯生生的新生轻轻喊了声“俞妈妈”,让她的心瞬间融化。“这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我决定留下来。”
她不只教琴。课堂上,她讲故事、做游戏,鼓励每个孩子上台说话、唱歌、讲方言;她带他们登上南京艺术学院、江苏大剧院、金寨网络春晚的舞台。一位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电视上看见孙子表演——后来他孙子不仅常演出,还以“优秀”成绩考过了十级。
“这对他们是非常大的一个锻炼,开拓了他们的视野。”俞晓冬相信,一个美好的温暖的童年会治愈人的一生。“如果他的童年一直是缺失母爱和父爱的,他的一生都会有阴影。所以,不要用他们的一生来治愈他们的童年,而是用他们的童年来治愈他们的一生。”
“他们很多人本来是自卑的孩子,但通过几年的古筝学习,他们被看见,被倾听,被重视,被认可,他们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种自信。我觉得对他们一生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其实远远超过了会弹琴。”
艺术的本质与生命的重量
作为艺术家,俞晓冬在支教中也获得了新的艺术认知。“艺术不一定完美,但必须真实、人性化。”她说。她敏感于人的状态,收集民间音乐素材,计划未来用当地元素创作乐曲。“生活处处有音乐,关键是有没有发现的眼睛。”
她见证了太多“昙花一现”的乡村艺术项目:钢琴教室从未开课,腰鼓班、竖笛班撑不过一学期。“最大的瓶颈是缺乏长期稳定投入。”她直言,“社会力量介入,要多些耐心,少些展示性公益。真正的改变发生在无人围观的日常。”
十二年过去,古筝班成为当地唯一持续的艺术教育项目。校长告诉她:“古筝班毕业的孩子,中学都抢着要。”艺术特长成为这些山村孩子升学的加分项。
俞晓冬也有了更多设想:专场古筝音乐会、原创曲目创作、央视演出邀请……“只要身体允许,我会继续。”她说。
采访最后,她用一段话总结心路:“这一路尽管在付出,自己也在不断成长、被提醒。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我们走多远,而在于是否愿意在某个地方真正停下来,陪伴他人,也照见自己。”
在《绽放》首发式上,丁捷说,书写俞晓冬,是他的生命进修之旅。聆听俞晓冬的真情叙述,他触摸到了生命的力量之核,理解了俞晓冬的选择。这位曾与死亡对视的艺术家,在二十一弦上在大别山深处找到了生命最坚实的重量,那不是舞台的掌声,而是孩童们清澈眼睛里渴求的光,和一声声或响亮或怯懦的“俞妈妈”。
“可以。”大山记住了她的这个承诺,琴弦记住了这十二年。在艺术与生命交汇处,俞晓冬用最柔软的弦,弹奏出了一座最坚韧的山。
实习生 喻彦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