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估价师的法庭日记!
发布时间:2025-12-27 09:30:05 浏览量:22
585万,与一个家的重量:老张的朝阳法庭日
北京的深秋,朝阳区法院外的银杏正黄得灿烂。老张夹着那个磨损的棕色公文包,在法警示意下推开了三号法庭厚重的木门。空气里有种熟悉的紧张感——又是离婚房产估价质证,他今年第四次了。
“传估价师张建国出庭。”
老张稳步走向证人席,余光扫过原告席和被告席。一对中年夫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却像隔着一道冰墙。女人姓李,是委托他的一方,手指紧紧攥着一叠材料;男人姓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老张手中的报告。
“请估价师说明评估标的物基本情况。”法官的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
老张翻开那份他已经能背出来的报告:“估价对象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某小区7号楼1502室,建筑面积138.6平方米,三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建成于2010年,钢混结构,当前为夫妻共同财产。”
“评估价值是多少?”
“585万元整。”老张清晰地说出这个数字,注意到夫妻二人同时抬起了头。
“胡说!”王先生猛地站起来,“同小区同户型上个月成交价620万!你这是故意压价!”
李女士立刻反驳:“那是高楼层精装修!我们家房子十年没大修过了,卫生间还漏水!”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请估价师陈述评估依据。”
老张深吸一口气,开始他重复过无数次却依然谨慎的陈述。这原本是一次常规的单方委托——李女士通过律师事务所找到他,要求对婚姻共同财产进行评估。直到他得知另一方对评估结果有异议,且差距高达数十万时,他就知道这场法庭质证不可避免。
“我采用市场比较法、收益法两种方法综合评估,最终以市场比较法结果为准。”老张将准备好的图表递给法庭工作人员,“参照今年6月至10月朝阳区同类房产成交案例,我选取了三个最可比实例。”
他详细讲解每个参数的调整:实例一因楼层优势上调2%,实例二因装修较新上调5%,实例三因学区因素需下调3%。然后是标的物业自身的折旧修正——那套他亲自踏勘过的房子。
老张记得很清楚,那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房子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状态:客厅墙上还挂着全家福,但书架上已经有一半空了;主卧衣柜里,男女衣物泾渭分明地各占一端;儿童房里,玩具整齐地堆在角落,似乎小主人已经很久没回来住过。
最让老张印象深刻的是阳台。一侧是精心打理的多肉植物,另一侧是积灰的健身器材,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在对标的物业实地查勘中,我发现以下减值因素,”老张继续陈述,“卫生间天花板存在渗水痕迹,预计维修费用约8000元;厨房设备为交房时原配,已使用十年,功能性折旧明显;小区东南侧规划的商业综合体已开工,未来一年可能产生噪音和灰尘影响...”
“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在评估前告知我?”王先生质问。
“根据《房地产估价规范》,估价师独立进行实地查勘是标准程序。”老张平静回应,“我的职责是根据房屋实际状况作出专业判断,而非征询委托方或相关方意见。”
李女士的律师这时提问:“张估价师,请说明585万这个具体数字的计算过程。”
老张点头,翻开报告的技术部分:“三个可比实例经调整后的单价分别为42,300元、42,800元和41,900元每平方米。取权重后得到基准单价42,200元。乘以建筑面积138.6平方米,得到585万基础值。再综合考虑标的物业的个别因素:漏水问题减值0.5%,设备老化减值1%,环境临时影响减值0.3%...最终确认为585万元整。”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市场和技术的逻辑,但老张知道,在法庭的另一端,这对夫妻听到的可能是别的东西——是青春岁月的定价,是共同记忆的标价,是那些再无法共享的晨昏的值。
王先生的律师开始交叉质询:“张估价师是否考虑了朝阳区最近的土地升值趋势?东坝商务区的规划对周边房价的拉动?”
“已综合考虑。”老张出示朝阳区近一年土地成交数据和规划文件,“但标的物业所在区域已趋成熟,规划红利大部分已体现在当前房价中。且商业综合体建设期的临时负面影响需要客观考量。”
质证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问题从宏观市场到微观细节,从方法论到具体参数。老张对答如流,引用数据、规范、案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瞬间,当他提到“儿童房朝南,采光良好”时,他看到李女士突然低头,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接受以该评估报告作为财产分割依据。
“我要求重新委托双方共同认可的评估机构!”王先生坚持。
“我方认为张估价师的评估客观公正,应予采纳。”李女士的律师回应。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秋阳正好。老张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他戒了三年,只在每次离婚房产评估后破例一次。
王先生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李女士稍后出来,在老张面前停了停:“张师傅,谢谢您。”
老张点点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递上一张名片:“如果最终需要重新评估,我可以推荐几位同行。”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踏勘时在书房看到的那本相册——封面是年轻的两人在长城上的合影,笑得毫无保留。
回事务所的地铁上,老张打开手机计算器,下意识地又算了一遍:42,200×138.6=5,848,920,调整后5,850,000。数字严丝合缝,像他三十年估价生涯中的每一次计算一样精确。
但他算不出的是,那面有渗水痕迹的卫生间墙壁,是否见证过某个深夜的温柔对话;那个积灰的健身器材,是否曾是两个人为健康互相鼓励的见证;那个采光良好的儿童房,是否曾回荡着一家人的笑声。
585万。在北京朝阳区,这是一套十年房龄、138平米的普通住宅的市场价值。这是一个可以被法律分割、被数字量化的价值。
但一个家的价值呢?老张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评估规范能告诉他。
列车进站,老张收起手机。明天还有两份报告要出,一份是金融抵押评估,一份是企业资产重组。都是数字,都是市场价值,都是他可以精确计算的东西。
这很好。老张想,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估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