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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接外甥养,娃上学隔天我拿调令笑,恭喜,你成保姆,我借调外地五年

发布时间:2025-12-12 02:06:37  浏览量:41

夫接外甥养,娃上学隔天我拿调令笑:恭喜,你成保姆,我借调外地五年。【完结】

顾淮深发誓绝不让我受累,非要把他那外甥接来“享福”。

就在那孩子入学的第二天,我反手把一张鲜红的调令拍在他胸口。

“恭喜顾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全职保姆了。至于我?借调外地,归期五年。”

看着他从得逞的狂喜瞬间跌入惊愕的深渊,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去机场的路。

这场蓄谋已久的“逃离”,还得从那顿令我作呕的晚餐说起。

餐厅那盏复古吊灯洒下橘色的柔光,本该是温馨的注脚。

桌上的糖醋里脊裹着红亮的芡汁,酸甜的气息在空气中纠缠;清蒸鲈鱼上的葱丝翠绿欲滴,仿佛还带着露水;莲藕排骨汤咕嘟嘟冒着热气,温润的肉香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我耗费心血营造的“家”的味道,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黑色幽默。

顾淮深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在那吃的津津有味。

软烂的肉被他几口吞下,骨头在齿间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慢条斯理地扯过纸巾,在那张泛着油光的嘴上抹了一圈,动作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从容,仿佛刚完成了一场权力的巡视。

“小禾,通知你个事。 ”

他甚至没有用“商量”这个词。

我眼皮一跳,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 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大家长式神情,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

“下周,我打算把我哥的儿子小宇接过来。长住。”

原本诱人的饭菜香气,在这一秒突然变质,化作一股难以名状的油腻感,堵在我的嗓子眼。

“长住?”这两个字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长住。 ”顾淮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名叫“圣父”的光辉,“咱这儿教育资源好,不能让孩子在老家废了。 小宇过来考个好大学,那是给老顾家光宗耀祖的事。 ”

说到动情处,他挥舞着手臂,满脸通红,仿佛那个并不存在的状元榜已经挂在了我们家客厅。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心脏,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缓缓放下筷子,盯着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

“顾淮深,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张往日里我还算欣赏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了不耐烦和刻薄。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他嗤笑一声,摊开双手,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家里不过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你别那么小气行不行?”

最后那句“你敢因为这个跟我离婚吗”的挑衅虽然没说出口,但他那轻蔑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怒火。 我知道,这个时候发疯毫无意义,我必须用成年人的理智,最后一次试图唤醒他的脑子。

“顾淮深,我们来讲讲现实。 ”

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虽然在抖,但条理清晰。

“第一,硬件问题。 咱们家是两室一厅,那间次卧早就被改成衣帽间加工作区了。 小宇来了睡哪?总不能让他打地铺吧?”

“第二,人力成本。 ”我语气加重,“小宇上小学,正是最难管的时候。 接送上下学、辅导作业、一日三餐、洗澡洗衣…… 咱们俩平时上班忙得像陀螺,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去伺候一个祖宗?”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钱。 ”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养孩子是碎钞机,不是多双筷子。 借读费、补习班、兴趣班、衣食住行…… 我们的房贷车贷扣完,每个月结余多少你心里没数吗?这笔钱谁出?”

我像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项目汇报,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然而,我的理智在顾淮深的自私面前,不堪一击。

“姜禾,你就是格局太小。 ”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物件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嘴角挂着嘲讽。

“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没地方住?把书房腾出来啊!你那些瓶瓶罐罐、破衣服,扔了不就宽敞了?又占地又没用。 ”

我刚要反驳,他直接打断,语气蛮横:“至于精力,你下班不是挺早的?顺路接一下,回家做个饭,能累死你?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天天围着锅台转吧?”

怒火直冲天灵盖,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却突然拍着胸脯,展现出一种廉价的豪迈:“钱的事你少操心!我侄子就是我半个儿,我这个当叔的能亏待他?我以后工作多上点心,年底奖金不就来了?”

看着他那张因自大而显得油腻虚伪的脸,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帮你哥养孩子,就要牺牲我的生活质量,牺牲我的私人空间,甚至牺牲我的职业生涯?”

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摇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姜禾,你太自私了。”

就在这时,那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空气中紧绷的对峙。

顾淮深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他故意按下免提,那个红色的“挂断”键在他眼里仿佛是对我的宣判。

“喂,妈——”

婆婆王秀莲那标志性的尖嗓门,像生锈的锯条摩擦着我的耳膜,瞬间充满了整个餐厅。

“淮深啊!小禾那边你说了没?她点头了吗?”

原来如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一场母子连心的围猎,而我是那个最后被通知的猎物。

顾淮深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告状般的委屈:“妈——我正跟她说呢,小禾好像有点想不通。”

电话那头的音量陡然拔高八度,简直像开了公放的大喇叭。

“想不通?有什么想不通的!她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为顾家子孙出力是她的本分!小宇可是你亲侄子,她这个当婶婶的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顾淮深我告诉你,这事儿必须办成!别因为她那点私心,让我们老顾家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见死不救!”

顾淮深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臂,身子后仰,脸上写满了“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沉浸在母亲的声援中,享受着把我逼入绝境的快感。

灯光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让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名为“婚姻”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

愤怒、委屈、不甘……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既然你们想演“全家福”,那我就陪你们演一出“大结局”。

我笑了。

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温顺至极、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弧度。

“好,我同意。”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地,却像惊雷一样炸懵了那一对母子。

顾淮深的得意凝固在脸上,电话那头也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真的?”顾淮深猛地凑过来,惊喜得五官都在乱飞,“老婆,你真想通了?”

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对着手机,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嗯,妈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之前是我格局太小了。”

我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妈您放心,小宇来了就是我亲儿子,我肯定把他照顾得妥妥当当。明天我就去请假跑学校的事。”

顾淮深激动得直搓手,对着电话大喊:“妈你听见没!小禾懂事了!”

王秀莲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端起架子教训道:“这才像话。做媳妇的就得顺着丈夫,多操持家里……”

挂断电话,顾淮深兴奋得满面红光。他殷勤地夹起一块我最讨厌的、还在颤巍巍抖动的肥肉放进我碗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婆,你真是太贤惠了!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我盯着那块泛着油光的肥肉,忍着反胃,夹起来放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油腻感在食道里蔓延,我心里却在冷笑。

贤惠?放心,我会贤惠到让你这辈子都做噩梦。

第二天凌晨,窗外还是墨汁般的浓黑。

我像个幽灵一样从床上坐起,身旁的顾淮深睡得像头死猪,呼噜声震天响,嘴角还挂着梦里的甜笑——估计是在梦里数着他那所谓的“面子”吧。

我轻手轻脚来到书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的冷光映亮了我的脸,也映出了我眼底的决绝。

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着纸张,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我搜索了附近所有小学的入学政策、学区划分、赞助费细则……密密麻麻的文字被我整理成表格,用荧光笔做着详尽的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顾淮深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文件前,整个人愣住了。

“姜禾?你……起这么早?”

我抬起头,适时地露出一个疲惫却充满“母爱”的微笑,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得赶紧把小宇的学校定下来啊,稍微晚一点可能就没名额了。”

我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推到他面前,语气温柔得像个专业的置业顾问。

“你看,A小是省重点,师资最强,但是咱们这儿不是学区,想进去得找硬关系,或者交一大笔赞助费;B小是划片,口碑一般;C小是贵族私立,除了贵没毛病,对孩子未来发展最好。”

顾淮深看着我眼底淡淡的乌青,再看看桌上那厚厚一沓心血,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彻底放下了戒心,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满脸愧疚。

“老婆,辛苦你了。昨天是我话说重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没事,都是为了孩子。既然要养,咱们就得给小宇最好的。我觉得虽然A小难进,但咱们得争取;C小虽然贵,但这叫教育投资,绝对不亏!”

顾淮深被我的“大义”感动得热血沸腾,咬着牙一拍大腿:“上!一定要让咱侄子去最好的学校!钱的事我想办法!”

鱼,咬钩了。

接下来的周末,我拉着顾淮深直奔高端商场。

这次,我不看任何性价比高的品牌,直冲进口儿童家居专柜。

“淮深,你看这张实木床!”我抚摸着那光滑的床沿,眼里闪着光,“进口红松的,零甲醛,环保漆,孩子睡着才不伤身体。”

“这书桌能自动调节高度,保护视力预防驼背,必须得买!”

“还有这个护脊书包、护眼台灯……”

顾淮深看着标价签上那一串串零,嘴角抽搐,小声嘟囔:“不用这么破费吧?普通的也能用……”

我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那怎么行?妈不是说了吗,不能亏待孩子。咱们自己省省就算了,苦了孩子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顶大帽子一扣,顾淮深那点虚荣心瞬间占了上风。尽管肉疼,他还是硬着头皮刷了卡。看着他在收银台签单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我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感。

与此同时,婆婆的电话也适时地打了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慈祥。

“小禾啊,听说你在给小宇置办东西?真是辛苦你了。记住啊,小宇爱吃肉,伙食标准可得高点。”

“妈您放心!”我对着电话信誓旦旦,“我顿顿给他做红烧肉,绝对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挂了电话,看着购物车里那堆价值不菲的高档货,我眼神冰冷。

既然你们喜欢“捧杀”,那我就让你们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为了把戏做足,顾淮深的狐朋狗友来家里聚会时,我正跪在地上擦那张昂贵的书桌。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生疼,但我手里的抹布却擦得格外仔细,每一个边角都不放过。

顾淮深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像个大爷一样指指点点:“诶,那边再擦擦,有点灰。”

朋友们看得目瞪口呆,羡慕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淮深,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娶个这么贤惠的老婆!”

“就是啊,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对你侄子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绝了!”

顾淮深听着这些恭维,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当着众人的面炫耀道:“那可不!我老婆最大的优点就是深明大义!”

我低着头,借着擦桌子的动作掩盖住嘴角的冷笑。

笑吧,尽情地笑吧。现在的笑容越灿烂,将来的耳光就越响亮。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和谐中一天天过去。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跑手续、找关系、买装备,甚至主动加班加点地把家里那个衣帽间拆了,改造成了一间充满童趣的豪华儿童房。

在这期间,我悄悄去了一趟单位领导的办公室。

“姜禾,这个外派名额虽然辛苦,要去邻省的分公司待五年,但是回来之后直接升副处。本来大家都不愿意去,你确定要主动申请?”

领导看着我的申请书,有些惊讶。

我坚定地点头:“领导,我确定。我需要这个机会,也需要换个环境。”

是的,我需要这五年的时间,彻底切断这吸血的一家人,也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

就在小宇入学手续全部办妥的前一天晚上,我拿到了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

那一晚,顾淮深还在做着“家庭和睦、叔侄情深”的美梦,而我,已经将行李箱悄悄收拾好,放在了门口的死角。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天明。

顾淮深瘫坐在米色的布艺沙发里,目光随着我在屋内忙碌的身影来回移动。那眼神里不仅有满意,更有一种像是看自家全自动扫地机终于干完活的欣慰。

他觉得自己彻底看透了我,被我这一层“贤妻良母”的完美伪装蒙住了双眼。

犹豫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里透着一股子煞有介事的郑重感。

一张被体温捂热的工资卡,就这样递到了我面前。

“老婆。”他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眼神里写满了自我感动式的信任,“这段日子,把你累坏了。”

我正在擦拭花瓶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他甚至还动情地叹了口气,“大情小事,你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

我抿着唇,依旧沉默,只是眼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的寒意。

“钱也没少花,真是难为你了。”他把卡又往前递了递,“以后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往后家里的事,你全权做主。”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

轻飘飘的,但在顾淮深的认知里,这大概有千斤重。这是他所谓的“最高信任”,是他恩赐给我的权杖。

殊不知,这并非他施舍的皇冠,而是我即将刺向他心脏的一把利刃。

我缓缓抬头,嘴角牵起一抹温婉至极的弧度,眼神真诚得无可挑剔:“好。”

心底深处,另一个我正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顾淮深,这可是你自愿交刀的。

那些我曾咽下的委屈、付出的代价,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加倍吐出来。

熊孩子进村,鸡飞狗跳的序幕

周六的清晨,阳光才刚刚把窗台染上一层淡金,这份难得的静谧就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撕得粉碎。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洞开。大哥大嫂如同逃难般,拖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小宇。

顾淮深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亮得像刚充上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活脱脱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他一把接过行李,胸脯拍得震天响,那信誓旦旦的模样简直感天动地:“哥,嫂子,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宇交给我,保准让他吃香喝辣,掉不了一根头发!”

似乎觉得力度不够,他又补了一句:“有他婶婶在呢,肯定把小宇伺候得舒舒服服,绝不出半点差错!”

大哥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摆手:“那就全指望你了啊,淮深。”

大嫂也跟着点头,嘴上说着“太麻烦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仿佛在评估我这个免费保姆是否合格。

我站在玄关一侧,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式微笑,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像素都控制得刚刚好。

就在这时,本次大戏的主角,八岁的小宇,闪亮登场。

这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下生风地蹦了进来。

然而,我的视线瞬间凝固在他脚上那双运动鞋上——沾满了不知哪来的黑泥,随着他的跳跃,泥点子正欢快地往四周飞溅。

下一秒,他一脚踩上了我新铺的、纯白色的澳洲长绒地毯。

那是我还没来得及赤脚感受几次的昂贵地毯。

一个个黑乎乎的脚印,像丑陋的伤疤,瞬间烙印在雪白的绒毛上。我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却又被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顾淮深显然也看见了,但他只是打了个哈哈,一脸的不以为意:“哎呀,男孩子嘛,天性活泼,这点泥怕什么。不碍事,回头我来洗!”

我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假笑,没接这茬。

你洗?

结婚五年,连自己内裤都要攒着等我洗的男人,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洗地毯?

小宇就像只刚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猴子,满脸通红,兴奋得眼冒绿光。他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把真皮沙发当蹦床,把窗帘当披风。

很快,他发现了那个我特意为他布置的儿童房。

为了这间房,我可是下了血本。墙上是进口环保的卡通壁纸,小熊憨态可掬;床上铺着顶级棉纱的床品;玩具架上更是琳琅满目,乐高、拼图、早教机器人应有尽有。

但这熊孩子只是在门口随意瞥了一眼,仿佛在看一堆垃圾,转头就跑开了。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滴溜溜地转,最终锁定了一样东西,眼中爆发出一股浓烈而纯粹的破坏欲。

那是茶几上的一支圆珠笔。

“哇!笔!”

他怪叫一声,抓起笔就冲向了我那套花掉三个月工资、千挑万选才定下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

他跪在沙发上,握笔的姿势极其豪迈,开始了他的“艺术创作”。

蓝色的油墨在深棕色的真皮上蜿蜒,一个歪瓜裂枣的奥特曼逐渐成型。那刺眼的划痕,不仅划在沙发上,更像是划在我的心尖上。

我站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脑袋里嗡嗡作响。

顾淮深终于觉得有些挂不住脸了,他干咳一声,走过去拉住小宇,语气软得像团棉花:“小宇啊,不能在沙发上画画哦。”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连给蚊子挠痒都不够。

眼看那孩子还要下笔,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紧绷:“淮深,那是圆珠笔,真皮一旦渗进去,根本洗不掉的。”

顾淮深猛地转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怒。

他眉头紧锁,瞪着眼睛冲我低吼:“不就是一个旧沙发吗?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回头买点清洁剂一擦不就完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劲!”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无声的冷笑。

行。

我不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焦,那个丑陋的“奥特曼”涂鸦被清晰地定格在屏幕里。

证据,就得这么一点一滴地攒。

餐桌风云:捧杀的艺术

午饭时间,我想起婆婆那道如同圣旨般的“一定要好好招待”,认命地进了厨房。

煎炒烹炸,一通忙活,终于整出了一桌子大鱼大肉。

小宇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土匪,大摇大摆地爬上椅子。他抓起一块糖醋排骨,狠狠咬了一口,随即眉头一皱。

“太硬了!难吃死了!”

“噗”的一声,被咬得稀烂的肉骨头被他直接吐在了崭新的桌布上。

紧接着,他又把筷子伸向青菜盘子,像是在翻垃圾一样乱搅一通,最后把菜叶子全都扒拉到桌面上,大声嚷嚷:“我才不要吃草!我是老虎,老虎不吃草!”

喝汤的时候更是灾难现场,因为吃到了不喜欢的冬瓜,他腮帮子一鼓,像喷泉一样把嘴里的汤直接喷回了汤盆里。

汤汁飞溅,桌布、盘子、甚至是我的袖口,无一幸免。整张餐桌瞬间变成了泔水桶。

顾淮深还在那傻乐,打着圆场:“哎呀,孩子嘛,挑食很正常,长大了就好了。”

大嫂满脸堆笑,毫无歉意地附和:“就是就是,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平时在家里也是这么个脾气。”

大哥也呵呵一笑:“男孩子嘛,调皮点聪明!”

这一家子奇葩,居然没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而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慈爱婶婶”的面具。

我夹起一个色泽金黄的炸鸡翅,温柔地放到小宇那堆满残渣的碗里,柔声细语地哄着:“小宇真棒,有个性。来,多吃点鸡翅,这可是婶婶特意给你做的,吃了能长高个儿。”

我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再吃点这个,多吃才能有力气玩呀。”

而在那张斑驳的餐桌底下,我的手机屏幕正幽幽地亮着。红色的录制点一闪一闪,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将这荒唐的一幕幕,一帧不落地刻录下来。

暗夜博弈:把烂摊子留给始作俑者

夜幕降临,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哥嫂,家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三个。

原本还在疯玩的小宇,突然像变了个人,开始撒泼打滚。

他紧紧抱着顾淮深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自己睡!那个房间有怪物!我害怕!我要跟叔叔睡!”

顾淮深被勒得差点站不稳,一脸的狼狈和无助。他慌乱地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老婆救我”。

呵,正合我意。

我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小宇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来:“小宇乖,别怕。”

随即,我仰起头,一脸诚恳地对顾淮深建议:“淮深啊,孩子刚来,认生是难免的。要不今晚你就陪小宇睡吧?”

顾淮深愣了一下。

我乘胜追击,语气更加贤惠:“你们叔侄俩正好趁这个机会培养培养感情,毕竟血浓于水嘛。你去儿童房陪他,大家都省心。”

这番话合情合理,大度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

顾淮深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我那充满鼓励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无奈地叹气:“行吧,小宇,叔叔陪你睡。”

他拉着还在抽噎的小宇走向儿童房,背影透着一股萧瑟。

我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主卧门口。

握住把手,轻轻一推,再反手一锁。

“咔哒”一声轻响。

这扇隔音极佳的门,瞬间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了两个次元。

门外隐约传来小宇的叫嚣:“叔叔我要喝水!”“叔叔我要尿尿!”“叔叔我想妈妈呜呜呜……”以及顾淮深压抑着烦躁的哄劝声。

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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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哗啦啦地注满浴缸,我滴入了几滴昂贵的玫瑰精油,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从冰箱里拿出那张平时舍不得用的黄金面膜,小心翼翼地敷在脸上。

躺进温热的水中,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平静如水的女人。

顾淮深,这只是开胃菜。

既然是你非要引狼入室,那被狼咬碎骨头的滋味,你就得自己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

周一清晨:女王的觉醒

周一的早晨,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顾淮深却像是刚从僵尸片场收工回来。他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脸色惨白,灵魂仿佛已经出窍。

昨晚小宇把他折腾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又像个人形闹钟一样把他踹醒。

此时的他,还要一边给小宇穿衣服,一边哄着那个活祖宗洗脸刷牙。

“我不穿这个!我要奥特曼的!”

“我不刷牙!牙膏辣!”

“我不吃鸡蛋!我要吃巧克力!”

顾淮深在客厅里团团转,像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好不容易把那个小魔王送去学校,回来时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天呐……带孩子简直是酷刑,比上班累一万倍。”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厨房优雅地擦拭咖啡机的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老婆,幸亏有你。”他声音沙哑,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我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这几天真的要我半条命了。”

我关掉咖啡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转身看向他。

嘴角勾起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他精疲力竭,等他防备全无,等他对我的依赖达到顶峰。

“是啊,幸亏有我。”

我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随后放下杯子,转身走进了卧室。

站在衣柜前,我的指尖在一排排柔和的居家服上掠过,最终停在那套尘封已久的、剪裁利落的高定黑色西装套裙上。

取出,换上。

那熟悉的包裹感让我脊背瞬间挺直。

坐在梳妆台前,大地色眼影消肿深邃,正红色口红气场全开。

镜子里那个温婉贤惠的家庭主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销售总监——姜禾。

我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鞋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如同战鼓。

走出卧室的那一刻,瘫在沙发上的顾淮深明显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困惑中夹杂着惊艳,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婆?你穿成这样要去哪?这么正式?”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茶几前。

手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被我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这一声脆响,彻底震碎了屋内虚假的温情。

顾淮深吓得一哆嗦,视线慌乱地落在文件首页。

那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如同一记重锤——

《关于姜禾同志借调至深圳分公司工作的商调函》

顾淮深的目光凝固了,他机械地反复看了三遍,才抬起头,脸色从困惑转为惊恐。

“借调?深圳?五年?”

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样,干涩又刺耳,“姜禾,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弯腰的那一瞬间,脊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种陈旧的枷锁正在崩解。

我从那一叠厚厚的文件中抽出最后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然后将它推到了顾淮深面前。这半个月来,我像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特工,收集了所有足以摧毁这段婚姻的“弹药”:

小宇拿着油性笔在真皮沙发上疯狂涂鸦的高清特写; 餐桌上汤汁淋漓、碗筷横飞的灾难现场录像; 那张足以抵得上我三个月工资的儿童房购物清单; 以及那段录音——顾淮深在那头漫不经心地对这一地鸡毛评价道:“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翻译一下,”我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失真,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带感情色彩的判决书,“从这一秒开始,恭喜你,你升职为这个家的全职保姆了。“

顾淮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实木沙发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后移了半尺。“姜禾,你疯了?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还要上班,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截断了他的咆哮,将那张红头借调函拍在桌面上,指尖点在那个鲜红的公章上,“集团总部点名要我去华南区救火,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半年,昨天刚走的审批流程。五年外派,薪资翻倍,顶格住房补贴,外加每年两次探亲假。“

顾淮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轻蔑地勾了勾嘴角,眼神里满是嘲弄,“就像你当初甚至没通知我,就直接把小宇接回家长住那样‘商量’吗?”

这句话像是一桶液氮,瞬间冻结了他刚刚蹿升的怒火。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无意义的咯咯声,眼神开始游移。

趁着他死机的空档,我转身从卧室拖出了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闷响,敲响了他安逸生活的丧钟。原来这几天的“温顺贤惠”,不过是我为了这一刻的爆发所做的蓄力。

“交接清单我已经打印好了。”

我从爱马仕的铂金包里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A4纸,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任务:

“小宇的生物钟是早七点,你必须七点半之前把他送出门才能赶上校车;下午三点半放学,周三周五有足球课,球衣球鞋记得提前清洗烘干;他不吃叶类蔬菜,维生素补充剂在橱柜左手边第二层;班主任的微信我已经推给你了,家长群也拉你了,别装死,老师会艾特人的。”

顾淮深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说‘不过是多双筷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做计划了。“

我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替曾经那个傻逼的自己感到不值。

“顾淮深,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直到上一秒,我居然还存有一丝幻想。我幻想你能看见我这几个月的崩溃,幻想在我和你那吸血鬼般的原生家庭之间,你能哪怕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可惜,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走到玄关换鞋,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半。顾淮深站在阴影里,那双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桃花眼,此刻填满了呆滞、慌乱,唯独没有悔意。

“哦对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我最后补了一刀,“你工资卡里的余额,我取走了一部分作为我的项目启动资金。毕竟你也说过,养孩子可不像添双筷子那么简单,这可是你的原话。“

大门合上的瞬间,门缝里挤出他变调的嘶吼:“姜禾!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我没有回头。

电梯极速下坠,失重感让我有些眩晕。看着镜面不锈钢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犀利的女人,我突然想起婚礼那天,顾淮深在几百名宾客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护我一世周全。

多讽刺啊。最后让我断尾求生、重获新生的,竟然是他亲手递到我手里的那把刀。

深圳的秋天总是迟到,十一月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

分公司位于南山区CBD的一栋摩天大楼里,32层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和如同积木般散落的岛屿。

我新的Title是华南区市场总监,麾下是一支十二人的精英团队。

入职第一天,当我踩着七厘米的Jimmy Choo踏进会议室时,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排斥感。那些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射——一个从二线城市空降的女高管,凭什么?

我没有解释,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回答。

连续攻下两个业内公认的“硬骨头”客户,大刀阔斧地重组了冗余的团队架构,季度业绩报表上那条昂扬向上的曲线,同比增长了惊人的210%。

庆功宴那晚,酒精让平日里严谨的助理小周红了眼眶,她端着酒杯凑过来:“姜总,说实话您刚来那会儿我们都等着看笑话,现在才知道,这特么叫降维打击。”

我笑着跟她碰杯,红酒在杯壁挂出暧昧的弧度,心里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些所谓的职场厮杀,对我来说简直是舒适区。过去五年,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家庭和谐”,我主动折断了自己的翅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现在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牺牲,那是自我阉割。

周末,我养成了去深圳湾公园晨跑的习惯。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灌进肺叶,我会沿着海岸线跑到力竭,直到汗水湿透运动背心。

偶尔,我也会去华侨城的创意市集闲逛,在那些独立设计师的小摊前驻足,买下那些曾经被顾淮深嗤之以鼻为“浪费钱、不实用”的手工艺品。

深夜加班结束,站在公寓阳台上俯瞰这座不夜城流淌的车河,我会短暂地想起那个遥远北方的两居室。

此时此刻,顾淮深是在焦头烂额地辅导小宇做算术题?还是在刷洗被颜料毁掉的沙发套?他是否终于切身体会到,那句轻飘飘的“多双筷子”,究竟有多么沉重?

第一个探亲假,我选择了加班。

顾淮深的电话如期而至,隔着两千公里,我都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种骨子里的疲惫:“姜禾,小宇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老师非要家长去一趟。我这边项目到了生死关头,根本走不开,你能不能——”

“不能。”我冷冷地打断他,“顾淮深,那是你的侄子,是你的血脉,你的责任。”

“姜禾你别太过分!”他显然是被逼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夫妻之间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从你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免费高级保姆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不是夫妻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策划案,语气平静,“我们现在是合租室友,记得吗?根据契约精神,你负责你家的烂摊子,我负责我的人生。”

听筒里传来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忙音。

我放下手机,继续敲击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胃疼,顾淮深煮了一碗面送到公司楼下。面条坨了,荷包蛋也是焦的,那时的我却一边吃一边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爱就是彼此牺牲。后来我才懂,有些人的爱,只是为了让你单方面牺牲。

顾淮深的人生,在我离开的那个清晨,发生了核爆级别的坍塌。

第一个月,他还在强撑。每天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挣扎着早起做那些难以下咽的早餐,送完孩子再狂奔去公司卡点打卡,下午还得像做贼一样请假去接孩子,晚上在震耳欲聋的动画片背景音里加班。他天真地以为这只是阵痛,咬咬牙就能过去。

但小宇用实际行动给他上了一课:你想多了,这只是地狱的开始。

第二周,小宇因为抗拒写作业,把整本练习册撕碎冲进了马桶。顾淮深跪在卫生间通下水道直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熊猫眼迟到,被总监在晨会上当众羞辱。

第三周,小宇在学校抢夺同学的限量版玩具,把对方推倒磕破了额头。顾淮深被对方家长堵在校长室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赔了三千块医药费,还要在那张赔偿协议上签字画押。

第四周,深夜高烧39度。顾淮深抱着滚烫的孩子冲进急诊,在充满消毒水味和哭闹声的走廊里枯坐到天亮。第二天向甲方汇报方案时,他脑子一片浆糊,读错了关键数据,直接导致晋升通道关闭。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第三个月。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推开家门,看见小宇正拿着剪刀,把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投标书剪成了碎片——孩子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想折纸飞机。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顾淮深终于崩溃了,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半个儿子”咆哮,“这特么是我的命!明天就要交标了!”

小宇被吓得哇哇大哭,一边打滚一边喊:“我要妈妈!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个破地方跟叔叔住!”

顾淮深颓然跌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纸片,脑海中突然回荡起我临走时的那句话:“养一个孩子,从来都不像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这一刻,他是真的懂了。可惜,太晚了,代价也太大了。

经济危机紧随其后。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五花八门的兴趣班、小宇非进口水果不吃、非有机蔬菜不碰的刁钻胃口,还有那些防不胜防的意外支出——赔偿邻居家被打碎的玻璃、重买被弄丢的电话手表、因为捣乱被学校强制要求请的一对一心理辅导……

顾淮深的工资卡余额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归零。他试图联系老家的哥嫂,暗示他们分担一点费用。

大哥在电话里打着太极:“淮深啊,你当初不也说了小宇就是你亲儿子吗?咱们亲兄弟,谈钱多伤感情啊。”

嫂子更是一针见血:“当初可是你在妈面前拍着胸脯打包票的,现在想反悔?咱妈可说了,顾家的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挂断电话,顾淮深站在阳台上,脚下堆满了烟头。夜色如墨,远处万家灯火,却没有任何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他突然发了疯一样想念姜禾。想念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家——那个永远整洁如新的客厅,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还有那个无论多晚都会为他留一盏灯的女人。

第五个月,我的前婆婆王秀莲女士,终于从老家杀过来“视察”了。

一进门,老太太的脸就拉得比驴还长:“这屋里怎么跟猪窝似的?姜禾那个死丫头呢?她就是这么伺候爷们儿的?”

顾淮深胡子拉碴地从仿佛被台风过境的儿童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本被撕烂的童话书:“妈,姜禾去深圳了。”

“去深圳?什么工作比伺候一家老小还重要?”王秀莲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刺耳,“我就知道这女人心野靠不住!当初接小宇来她就甩脸子,现在居然敢跑路?给她打电话!让她立马滚回来!”

“妈,是借调,签了五年合同。”顾淮深疲惫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五年?!”王秀莲差点原地起跳,“反了她了!你也是个窝囊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走?离!必须离!这种不顾家的女人留着过年吗?”

“那谁才顾家?我吗?”

顾淮深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我每天上班累得像条狗,回来还要当保姆伺候孩子,做饭洗衣拖地,这几个月我瘦了整整十五斤!妈,当初是你哭着喊着说小宇是顾家的香火,不能不管。现在呢?你帮我带过一天吗?哥嫂给过一分钱吗?你们全都把锅甩给我一个人背,凭什么?!”

王秀莲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亲妈!”

“你是我亲妈,所以你就联合哥嫂一起算计我?”顾淮深发出了一声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算计我也就算了,你们还把姜禾当傻子耍。妈,你知道她走之前留下了什么吗?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育儿预算表,光是学费和补习班,一年就要八万!你们谁问过我能不能扛得住?谁在乎过我的日子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转身想去厨房做顿饭缓和气氛,却发现冰箱里除了几袋速冻水饺和半瓶没气的可乐,干净得能饿死老鼠。她想擦桌子,抹布硬得像石头;想找床单铺床,洗衣机里塞满了发酵了一周的脏衣服。

那一夜,王秀莲睡在客房,听着隔壁儿童房里小宇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和顾淮深低声下气的哄劝声。她突然恍惚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累得在深夜里偷偷抹眼泪。那时的丈夫说:“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如今,天道好轮回,这苦果终于轮到她最心疼的儿子尝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莲就借口家里有事要走。临出门前,她往顾淮深手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两万块。

“先拿着应急,我回去骂你哥。”她的声音听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小禾那边……你要是还想过日子,就去好好给人磕头认错吧。”

顾淮深看着母亲佝偻着背影走进电梯,第一次惊觉,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原来已经这么老了,也这么无力。

小宇入住的第七个月,顾淮深的世界彻底崩塌。

导火索是那场毫无预兆的裁员潮。受大环境影响,他所在的部门被整体裁撤。尽管他拼了命地想要表现,但他那个写满了“迟到”、“早退”、“请假”的考勤记录,让他毫无悬念地登上了裁员名单。

HR经理一脸遗憾:“小顾啊,公司也知道你家里最近事多,很难平衡……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要生存。”

抱着那个象征着被扫地出门的纸箱走出写字楼时,顾淮深站在十一月的凛冽寒风中,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去哪儿?回那个乱得像垃圾场、永远有干不完家务的“家”?还是去深圳找姜禾?他有什么脸去?

手机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是小宇班主任:“顾先生,小宇这周第三次没交作业了。还有,他课间把同学的眼镜踩碎了,对方家长在学校等你,请你立刻马上过来处理!”

顾淮深缓缓蹲在路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纸箱滑落在地,文件撒了一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行尸走肉般抬起头,机械地开始捡拾那些文件。当捡到那张熟悉的日程表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姜禾留下的,在纸张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娟秀字迹:

“冰箱冷冻层下面有包好的饺子,实在累了不想做饭就煮点吃。医药箱在电视柜最下层,过期药我都换新的了。物业和水电燃气账号写在日历背面。顾淮深,学着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击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在这个寒风刺骨的街头,三十五岁的顾淮深,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那天之后,顾淮深变了。

他不再试图维持那种自欺欺人的体面,而是开始直面这淋漓的鲜血。

他去申请了法律援助,咨询了关于非婚生子女抚养权的法律条款;他把哥嫂约出来进行了一次极为严肃的谈判,把这七个月每一笔支出明细摔在桌上,逼着他们签下了费用分担协议;他不再无底线地纵容小宇,而是制定了严苛的家规和奖惩制度。

最难的是生计。35岁,职业断档,明确要求不能加班、必须准点接孩子——这种条件在就业市场上简直是自杀。在被十几家公司拒之门外后,顾淮深放下了身段。他开始接私活做PPT,周末去商场当促销员,晚上等孩子睡了出去跑滴滴。

小宇也变了。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叔叔不再是那个好捏的软柿子,或许是终于在这个破碎的环境里学会了看脸色,他的捣蛋频率直线下降。

偶尔,他会小心翼翼地问:“叔叔,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等你期末考试进全班前二十名的时候。”顾淮深头也不抬地修改着简历。

“那婶婶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顾淮深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沉默良久。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情。

第二年春天,公司总部安排我回原驻地述职。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看着窗外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轮廓,我竟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述职报告非常完美,华南区那份漂亮的成绩单让所有高层都挑不出毛病。会后,董事长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姜禾,五年期满后,有没有兴趣留下来?深圳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我看非你莫属。”

我微笑着点头:“谢谢董事长,我会认真考虑。”

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深圳这座城市的包容与野性让我重获新生,我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困了我五年的牢笼——即便它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名字叫“家”。

临走前,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打车回了一趟原来的小区。

站在楼下仰望,我们那户的阳台上挂着几件随风飘荡的衣服,其中那件小小的校服格外显眼。窗台上居然多了几盆绿植,虽然有些蔫头耷脑,但好歹是活物。

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顾淮深牵着小宇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来的菜。仅仅一年不见,他像是老了五岁,两鬓竟然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背脊也不再挺拔。但他身上的衣服很整洁,身边的小宇也干干净净,背着书包,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张奖状。

他们看见了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空气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宇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婶。”

顾淮深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转身逃跑,又似乎想冲上来,最终却只是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我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小宇齐平:“长高了嘛。手里拿的什么?”

“数学进步奖。”小宇的声音很小,把奖状递到我面前,“我考了八十五分。”

“很棒。”我由衷地夸赞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的眼神变了,那种被溺爱出来的骄横跋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

我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顾淮深身上。他慌乱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的蚂蚁。

“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活着。”他苦笑了一声,声音干涩,“你呢?”

“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前所未有的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宇看看我,又看看顾淮深,很识趣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叔叔,我饿了。”

“你先上楼。”顾淮深手忙脚乱地把钥匙塞给他,“冰箱里有酸奶,自己拿。我马上就来。”

小宇最后看了我一眼,乖乖地跑进了单元门。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春光正好,小区里的樱花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落满了他的肩头。

“我要离婚。”我说。

顾淮深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他眼中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但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好。”

“房子归你,存款我只带走属于我的一半。其他的财产分割,我的律师会跟你对接。”

“姜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对不起。”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就像个陌生的路人。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年的风雨洗礼中,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不是原谅,只是算了。

“顾淮深,你知道吗?”我看着远处随风起舞的樱花,“我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而是在你第一次不懂得尊重我的时候,没有立刻转身就走。我用了整整五年,教会了你如何去尊重一个妻子,而代价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打转:“如果能重来——”

“没有如果。”我打断了他的假设,“我们都往前走吧,别回头。”

我转身走向路边等待的出租车。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小宇下学期就转回老家了。我哥嫂终于离婚了,嫂子不要孩子,我哥……他根本带不了。但我妈会帮忙。”

我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借调期的第四年秋天,我在深圳拥有了自己的房子。

面积不大,但有一整面面朝大海的落地窗。装修的时候,我让人砸掉了所有的非承重墙,让整个空间彻底通透——我再也不需要那些将我的人生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墙壁了。

搬家那天,助理小周过来帮忙暖房。看着空荡荡却充满阳光的客厅,她感叹道:“姜总,您这房子给人的感觉,好像随时准备起飞一样。”

我笑了笑,给绿植浇水:“不是起飞,是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第五年春天,顾淮深的离婚协议书终于寄到了。他在协议里坚持要把房子卖了,分给我一半的房款:“这是我欠你的。”

签字那天我们在律所碰面。他看起来平和了很多,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虽然收入大不如前,但胜在稳定。

“小宇回老家了,听说成绩还是吊车尾,但至少不打架惹事了。”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每个月会寄生活费回去,偶尔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这些年我们保持着极低频率的邮件往来,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我知道他那段时间得了中度抑郁,看过心理医生,现在在社区做义工,专门帮助单亲家庭。他在邮件里说,只有真正淋过雨,才知道没伞的人有多冷。

“我要结婚了。”他突然抛出一枚炸弹。

我愣了一下,随即真诚地笑了:“恭喜啊。”

“是个小学老师,离异带个女儿。”提到未婚妻,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她听说我养过一年侄子,说我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我没敢告诉她,那一年我过得有多狼狈,有多混蛋。”

“你会是个好丈夫的,”我说,“我是说这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姜禾,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我微笑着重复了五年前那句话,“我们都往前走了,不是吗?”

临别时,他递给我一个陈旧的铁盒。打开看,里面是我们当年的结婚照,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字迹工整:

“姜禾,谢谢你用离开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尊重。对不起,我踩着你的伤口才学会了成长。祝你自由,祝我新生。——顾淮深”

我合上盒子,并没有哭。

关于自由与新生

借调期满的那天,董事长再次问我那个问题。这一次,我坚定地回答:是。

深圳分公司总经理的任命书下达当晚,团队为我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酒过三巡,微醺的小周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姜总,您知道我们在私底下叫您什么吗?涅槃女神。这特么就是从火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啊!”

我笑着跟她碰杯,心里却在想:哪有什么涅槃?不过是把那个被生活碾碎的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干净,重新拼好。那些碎片上写着我的名字:姜禾。而不再是谁的太太,谁的儿媳。

今年生日,我送了自己一趟冰岛之旅。

站在黑沙滩上,看着那漫天的北极光在夜空中疯狂舞动,绿色的光带像上帝随手泼洒的油墨。

当地的导游是个有着冰蓝色眼睛的女孩,她告诉我,在冰岛语里,极光被称为“Norðurljós”。

“在我们古老的传说里,看见极光的人,灵魂会获得重生。”她在风中大声喊道。

我仰头看着那片绚烂至极的光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恋爱时的顾淮深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带我来看极光。

那时我们穷,他说等攒够钱就去。 后来有了积蓄,他说等工作不忙就去。 再后来,他说等小宇上了大学就去。

最终,是我自己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淮深发来的彩信。照片里,他和新婚妻子站在厦门的海边,笑得一脸灿烂。

附言:“她说想看海,我们就来了。祝好。”

我回复了两个字:“同祝。”

然后关机,继续仰望这漫天的神迹。夜空中的绿色越来越浓烈,仿佛要滴落进我的眼睛里。

凛冽的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围巾在身后猎猎作响。

重生从来不是遗忘过去,而是带着所有的伤疤和勋章,坦然地继续向前走。我不感谢那些伤害我的人,但我感谢那个从泥泞中挣扎着站起来的自己。

极光在天际流转,我站在世界的尽头,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海很黑,夜很深,光很远。

但我知道,当天亮时,太阳会从海平面升起——那是我自己的太阳,不需要任何人给予。

转身回酒店的时候,我在思考明天去哪儿。也许去爬冰川,也许去看火山,也许哪儿都不去,就在房间里睡到自然醒。

都好。

因为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姜禾自己的。

五年了,我终于完整地把我自己还给了我自己。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