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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儿童的春天

发布时间:2025-12-14 21:26:23  浏览量:39

王石头家就在山坳最里面,院墙的土坯已经剥落得厉害,像一块搁久了的芝麻糖。门槛很高,他六岁那年摔下去过,额头现在还有个浅坑。这天下午,太阳晒得院坝里的鸡都蔫头耷脑,只有知了在死命地叫。石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从灶台边捡来的、已经磨得圆润的煤矸石,黑乎乎的,衬得他手背更黄。

远处,摩托车的“突突”声像一只疲惫的虫子,由远及近,最后在他家院坝下面那条土路熄了火。石头没动,只抬起眼皮。摩托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戴着遮了大半张脸的头盔。前面那个跨下车,摘了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晒得黑红、皱纹深刻的脸,是村长。后面那个慢一些,头盔摘下来,先落下的是一头有点泛黄干枯的短发,然后是一张女人的脸。石头的心猛地一坠,像那块黑煤矸石直直掉进了深井里——是妈。但又不太像。记忆里妈的脸是白一些、圆润一些的,眼睛看他的时候有光。现在这张脸瘦得颧骨有些突,皮肤糙,眼里的光像是蒙了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灰扑扑的毛玻璃。她看过来,嘴动了一下,好像想喊他,又没出声。

“石头,愣着干啥?你妈回来看看你!”村长嗓门大,打破了黏稠的空气。女人——石头妈,这才局促地笑了笑,从摩托车后座解下一个鼓鼓囊囊、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编织袋。

那几天过得像做梦,又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不清不楚。妈的手很糙,给他洗脸时刮得脸皮疼;妈身上有股陌生的、类似工厂车间机油混着廉价香皂的味道;妈总在发呆,望着远处的山坳口,或者低头猛刷她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手指划得飞快,眉头锁着。她带回一包镇上买的动物饼干,形状是小熊小狗,但吃起来一股糖精和面粉的味儿,远不如奶奶用铁锅慢慢烤出来的苞谷粑香。

石头不怎么跟她说话。他更愿意跑到村小旁边,看那个偶尔来摆摊的、沉默的变脸艺人老孙头。老孙头其实不老,可能还没他爸年纪大,但总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摊子就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在地上,摆着几个自己削的木头脸谱,粗糙,但眉眼生动。他不太招揽生意,只是坐着,偶尔拿起一个脸谱对着光看看。石头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天。有一次,老孙头忽然转过脸,看着石头,没头没脑地说:“娃娃,脸是假的,心里的戏才是真的。”

石头没听懂。但他看见老孙头的手指在脸谱背后轻轻动了一下,那脸谱上的油彩似乎就更亮了一点。

变故来得快得像夏天的骤雨。石头半夜被堂屋压抑的争吵声惊醒。奶奶带着哭腔的、絮絮叨叨的埋怨,还有妈突然拔高的、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夜的寂静。

“……容易吗我?在厂里一天站十二个钟头,骨头缝都疼!就为了每个月那点钱……”

“……钱钱钱!石头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你在哪?他学被狗撵着摔破头缝针的时候你在哪?娃都快不认你了!”

“……不认我?我生的我能怎么办?!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石头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针一样钻进来。他摸到枕头边那块冰冷的煤矸石,紧紧攥住,指甲掐进了手心。后来声音低了,变成了妈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再后来,他听见奶奶重重的叹息和脚步声,妈的脚步声则往他睡的这屋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凉气和那股机油香皂味一起涌进来。石头赶紧闭上眼,假装睡着。他感觉到妈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地,一个带着湿意和颤抖的吻落在他额头的旧疤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枕边。脚步声远去,堂屋门吱呀一声,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天快亮的时候,石头睁开眼。枕边放着两张红得刺眼的百元钞票,下面压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妈歪歪扭扭的字:“石头,好好听奶奶话,妈过年回。”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把钱和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下床,从床底拉出那个旧编织袋,拿出里面那包没吃完的动物饼干,走到院子里,用力一扬手,全撒给了早就等着的鸡群。鸡们欢快地扑腾争抢。

他又去了老孙头的摊子。今天老孙头没摆弄脸谱,只是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石头在他旁边蹲下,也不说话。过了好久,石头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妈走了。”

老孙头没看他,“嗯”了一声。

“她给我钱了。”石头又说,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钱买不来东西。”老孙头说,目光还是看着远处。

“那什么能买来?”石头问。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石头。他的眼睛很深,像村后头那口老井。“啥也买不来。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空了就是空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最简单不过的白色脸谱胚子,背面连着松紧带,递给石头。“不过,人可以自己给自己变张脸。心里苦,脸上可以不苦。试试?”

石头接过那个光秃秃的白色脸谱,木头有点粗糙,握在手里很轻,又好像很重。

几天后的黄昏,石头戴着那个什么也没画的白色脸谱,在自家空荡荡的院坝里站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奶奶在灶屋做饭,风送来柴火的气息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他抬起手,想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变脸艺人,手猛地往脸上一挥——当然,什么都没有变,脸谱还是那个惨白的、空荡荡的样子。

但他没有摘下来。他就戴着它,面向着妈离开的那个山坳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雕塑。白脸谱后面,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只有晚风拂过脸谱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呜声。山坳吞没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巨大的、沉默的暮色,缓缓包裹了这个小院,和院里这个戴着空白脸谱的男孩。

远处,更远的地方,属于城市的霓虹正在次第亮起,那里有妈要去面对的、另一种庞杂的声响和无眠的夜晚。而这里,只有群山无言的轮廓,和一块被捏得温热的、黑色的煤矸石,静静躺在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