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教育是一场无所谓输赢的赌博

发布时间：2025-06-01 20:01:49 浏览量：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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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过一些文章，表达对教育问题的思考和见解，引起许多共鸣，俨然成了一个专家。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在我的儿子身上，我的见解遭到了挑战，我的困惑多于明白。

在孩子的教育上，我最看重的是爱和自由，强调要让孩子身心健康，快乐成长。啾啾和叩叩小时候，我都是按照这个想法做的，但结果好像大不同。

我们院子里，有好几个和叩叩年龄相近的孩子。放学后或者周末，他去找小伙伴玩，经常的情形是，那些孩子不是去上课外班了，就是要在家里复习功课，他只好扫兴而归。从幼儿园到小学，我们没有给他报任何课外班，他的小伙伴都很羡慕他。经常有孩子见了我或者红问道：“你们家的人都这么宠他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可是后来，当年的小伙伴不止一人成了学霸，而我们的放养方式则似乎结出了苦果。

我一直在问自己，对于叩叩的教育，我是否做错了什么。英国哲学家洛克认为，幼童不具有克制欲望的能力，因此儿童期教育应该以纪律为主，重点是让孩子养成好的习惯，随着孩子长大，则应该逐渐转变为以自由为主。另一个英国哲学家约翰·穆勒也认为，严格的纪律必不可少，可以让儿童养成专心用功的习惯，倘若片面强调学习的轻松和有趣，会使他们没有能力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情。

英国教育注重培养绅士，两位哲学家谈论的都是对男孩子的教育。他们促使我反省，男孩子缺乏自制力，如果不建立规则，爱会不会把他宠坏，自由会不会把他惯坏？倘若当初在学习上稍微强制一下，是否就短痛胜长痛，情况会好得多？约翰·穆勒的早期教育是教育史上的一个著名案例。他是一个神童，他的父亲也是哲学家，对儿子施以严格的早期教育，让他在上学前就读遍了古今人文经典，而他后来成了比父亲更伟大的哲学家。这个案例对我没有丝毫触动，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儿子童年这么辛苦，至于让他成为哲学家或别的什么家，更不在我的意图范围之内。让我自责的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不求超常发展，至少不应该落到厌烦学习的地步。我抵制应试体制下的被动学习，尽力保护他不受其损害，这没有错。可是，我主张兴趣引导下的主动学习，却并没有下功夫帮助他养成这个习惯，这不能不说是失责。像我这样一个在自主学习上很有心得和方法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没有给予一些有效的指导呢？

然而，我仍然疑惑。个性是一个秘密，成长中有许多不可知的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教育是赌博，无人能预料结果是输是赢，或者，根本就无所谓输赢。

公正地说，我并非完全没有努力，但是，正因为做了努力，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天性强烈地抗拒某些东西。在一定意义上，我们的教育方式是互动的结果。

我实在太爱这个孩子，他性格好，开朗，温和，友善，有主见，讲道理。即使在学习上遭遇了很大的挫折，这些可贵的优点仍然完好无损，未尝不是得益于我们给他的宽松的家庭环境。倘若他在家里也不能放松，就非抑郁不可。如果要算总账，我宁愿他人格明亮学习成绩黯淡，而不是相反。

物有其时，每个孩子有自己的生长节奏。和同龄孩子相比，他似乎成熟得慢，直到现在仍天真而单纯。我们不逼迫他快速成熟，让他顺应自己的天性慢慢成长，也许是更适合于他的方式。

有一天，红跑步八公里，回到家里，自豪地说：“我很佩服自己，五十多岁开始写作，开始跑步。”她说的写作，是指她发表在公众号“蓝袜子说”上的文章，的确写得好。我称赞说：“一个新的人生。”他走来，说：“拍妈妈马屁呀。”我说：“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也拍你马屁。”他说：“我离五十多岁远着呢。”红说：“我可不是现在才努力的，我一直在学习。”我说：“养成学习的习惯就好了，不学习就难受，而不是学习就难受。”我这个话当然蕴含了对他的批评。

他躺到沙发上，愣了一会儿，说：“是啊，我学习就难受，背单词就困，上英语课就想睡觉，我根本就不应该活到这世界上来。”我心中震惊。前三句说的是事实，因此不像是抗辩，更像是自卑，那么最后一句就是真正的悲伤了。偷偷看他，神情也是悲伤的。我无比心疼。

爸爸、妈妈、姐姐学习都好，而他学习这么吃力，他自己对此也感到困惑。有一天，他对红说：“我没你们优秀，我可能不是你们的孩子。”上初中后，他用学到的生物学知识来解释，对我说：“我没有遗传你们，在我这里发生了变异。”

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他的姐姐一直是学霸，且听这个学霸是怎么说的。

他上小学时，一次闲聊，他用崇拜的口吻说起班上的一个学霸。啾啾立即严肃地对他说：“姐姐上小学时就像这个同学那样，但是姐姐羡慕你现在这样。他们之所以显得比较优秀，是因为先进了这个圈子，但圈子外面都是你的，你多么自由。”我心想：说得好。

他自己回忆，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自卑的，觉得自己不棒。啾啾对他说：“宝贝，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最酷的。我总跟我的朋友们说，我弟比我酷多了，将来肯定比我厉害。”我心想：也许说得对。

有一个问题不能不说，就是电游。

他是从四岁开始玩电游的，在iPad上玩《植物大战僵尸》，当时这个游戏很热。一天玩的时候，他去厕所，站着小便时也在大声唱歌，红说真是一个阳光小孩，他听见了，说：“妈妈，你知道《植物大战僵尸》里谁给我们加钱吗？阳光。”另一天早晨，他刚醒来，对我说：“爸爸，我告诉你一句话——昨天种的植物不摘出来会枯萎的。”据啾啾说，他一夜都想着这件事。请注意我记录的他的这两句话，已经点明了电游吸引孩子的两个主要方略。一是给你“加钱”，即挣积分换钱升级，这是虚拟赌博；二是“不摘出来会枯萎”，即逼迫你每天报到，这就完全是绑架了。

我们发现他有上瘾的苗头，就立规矩，规定一周只玩一次，他倒也听从。一天早晨醒来，一睁眼，他就笑，对妈妈说：“今天有四件好事，第一，有小朋友过生日，可以吃蛋糕；第二，做值日；第三，跟妈妈睡；第四，玩iPad。”这么一个可爱的阳光小孩，我们实在不忍心剥夺他适当玩电游的快乐。

可是，从幼儿园到小学，一年年下来，电游成了他生活中的必需，而开发商不断更新游戏的花样，设计越来越精细的致瘾策略，往往轻易就打败了我们立的规矩。许多年里，立规矩和破规矩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式战斗。我确信电游是一个罪恶的发明，它是瓦解孩子的内驱力的利器，诱逼孩子把活泼的心智能量都消耗在弱智的活动上。

他七岁时，有两个月，我谎称iPad忘在郊区别墅里了。他催促我们去取，但慢慢适应了，那是他各方面状态最好的一段时间。自觉做作业，努力学围棋，专心组装航空母舰模型，都是在那个时候。经常的表情举止是安静自信，并且喜欢和家里每个人交流。看他表现这么好，我们多么愚蠢，竟然把iPad还给他，作为一个奖励，而这不啻是把他表现好的原因给撤除了，放任他回到不好的状态。

我们的朋友比我清醒。他四岁时，我们在上海，王小慧看见他玩iPad，夺了过去，他怒目而视。小慧一直记得这个情景，最近见面时还提起。他六岁时，铸久和乃伟听说他爱玩电游，打电话抗议，说怎么能让他们的干儿子变傻。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理由为自己辩护，只能承认我是一个很傻的家长。对于电游的危害，我的认识也很清醒，面对我的宝贝儿子却犯起了糊涂。

据我所见，今天的孩子恐怕没有不玩电游的，尤其男孩子，区别在于是否上瘾，而这个区别正是关键之所在。叩叩毕竟是一个温和讲道理的孩子，能够接受劝告，没有到太上瘾的地步。但是，电游造成的损害也是显著的，否则的话，他的心智发展会优秀得多。我对他说，你的成绩与你的智商是完全不匹配的，爸爸不要求你不玩电游，只要求你把主要兴趣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让玩电游成为无害的消遣。他表示同意。好吧，儿子，愿我们合作愉快。